刑部大堂内,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靖北侯的军报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让三司长官的脸色都变了变。边军大将的肯定,其分量远非朝堂口水可比。
严度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那是混合了愤怒、惊愕和被当众打脸的铁青。他死死盯着周廷儒,仿佛要将这个一直不动声色的对手生吞活剥。周廷儒却已恢复了平静,端起微凉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眼神垂落,不与他对视。
刑部尚书捻着胡须,与大理寺卿低声快速商议了几句。
“林渊,”刑部尚书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审慎,“靖北侯军报之事,本堂自会核实。但你方才所言,现场改制弩机以证其理,当真可行?”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渊身上。
林渊深吸一口气,潮湿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精神一振。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必须走,也必须走好。
“回大人,草民愿尽力一试。”他没有把话说满,“草民需要一把未经任何特殊处理的制式弩机,一套常用的木工和铁匠工具,以及……一小碗清水。”
要求简单得出奇。刑部尚书看向堂下差役:“速去工部武库,取一把寻常弩机,再寻一套匠人工具来!”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堂上气氛却更加微妙。官员们交头接耳,目光在林渊和那几把他造的“妖弩”之间来回逡巡。严度已经坐回位置,脸色依旧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不知在想什么。
很快,差役将东西取来。一把普通的制式弩,弩臂是常见的柘木,金属部件有明显的锻打痕迹和磨损,与林渊那几把外观朴素的弩比起来,甚至显得更“新”一些,但内行人一看便知,这只是流水线下来的普通货色。工具是标准的匠人工具箱,锉刀、凿子、小锤、砂纸一应俱全。还有一碗清澈的井水。
东西被放在林渊面前的地上。他戴着木枷,行动不便,只能勉强蹲下。
“除去他的木枷,留脚镣。”刑部尚书下令。
沉重的木枷被取下,林渊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和手腕。他没有立刻去碰工具,而是先拿起那把普通弩机,仔细感受。
左胸口的蓝色纹路传来极其微弱的温热感,像一根细丝,轻轻触碰着手中的器物。他能“感知”到弩臂木材纹理的走向、内部几个微小的应力集中点、弦槽角度的细微偏差、扳机连杆连接处的毫厘虚位……这些信息并非冰冷的数据,而是一种直观的、仿佛器物在向他“诉说”自身瑕疵的感觉。
他拿起锉刀,没有立刻动手,而是闭上眼睛,让那种感知更清晰。然后,他睁开眼,动作稳定地开始修整。
首先是最关键的弦距凹槽。他用锉刀小心地打磨槽壁,调整角度,每一刀都极轻,却精准地落在“感知”到需要修正的位置。木屑簌簌落下,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缓慢,但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专注和稳定,仿佛不是在修理一件死物,而是在抚平某种细微的“伤痕”。
接着是扳机组。他用小锤轻轻敲击连杆榫头,调整那几乎不存在的虚位;用薄刃刮刀清理望山转轴处的毛刺。
整个过程,没有火花四溅,没有大力敲打,只有细微的摩擦声和清脆的金属轻响。堂上众人都屏息看着,连严度也眯起了眼睛。
然而,仅仅是物理修整,远不足以达到“自主修正”的程度。林渊知道,他必须引入那个“变量”——血。
他放下工具,拿起那碗清水,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用锉刀的尖角,在自己左手掌心——那道已经反复划过、刚刚结痂不久的旧伤口边缘,再次轻轻一划。
鲜血立刻涌出,滴入清水中。
血珠在水中晕开,将一碗清水染成淡红色。
林渊将修整过的弩机关键部位——弦槽、扳机连杆榫头、望山转轴,依次浸入血水中,片刻取出。
没有光芒,没有异响,只有血水顺着木纹和金属缝隙渗入。
然后,他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将表面血迹擦去。被血水浸过的部位,颜色略深,除此之外,并无特殊。
“请大人命兵士试射此弩。”林渊将改装后的弩机双手呈上。
还是那名第三次射箭、引发了“自主修正”的兵士。他接过这把刚刚被滴血浸过的弩,眼神里也闪过一丝惊疑,但还是依令上弦搭箭。
“射一百步靶!”刑部尚书下令,他要看最远距离的效果,误差也最明显。
兵士瞄准,扣动扳机。
“嘣!”
箭矢离弦。
这一次,飞行轨迹依旧比普通弩箭平稳,但没有出现之前那种明显的、主动的弧线修正。它笔直地飞向靶子,最终“夺”的一声,深深扎入靶心偏右约一寸的位置——精度极高,但并未“自瞄”到绝对中心。
堂上响起一阵轻微的失望叹息,随即又是议论。精度确实提升了,但“妖异”似乎没了?
严度却突然冷笑出声:“林渊,你这番装神弄鬼,又是滴血又是擦拭,结果就造出这么个玩意儿?比之前差远了!看来你那‘妖法’,时灵时不灵啊!”
林渊面色不变,躬身道:“回大人,草民方才所为,只是模拟古法‘血饲’中,以血为引、沟通器魂、激发其潜在精度的第一步,且是在这普通弩机之上仓促施为,效果自然有限。若要达到草民所造弩机那般程度,需以特定时辰、特定匠人心血为引,配合独门锻打秘法,经年累月方有可能。草民当堂演示,只为证明其理路源于匠艺古法,而非虚无缥缈之妖术。”
他顿了顿,看向那几把自己造的弩:“至于这几把弩为何偶现‘灵异’,或许……是因它们在铸造之初,便倾注了匠人更多心血与执念,与‘古法’更为契合,故能在特定条件下,显露出古籍中所载‘器魂微动,自纠其偏’的玄妙之境。此等境界,可遇不可求,亦非妖邪。”
这番话,将“妖异”巧妙地解释为“古法臻至高深境界的偶然玄妙”,将无法控制的规则显现包装成了难以复现的技艺巅峰。
严度还要反驳,一直沉默的周廷儒却再次起身。
“尚书大人,寺卿大人,”周廷儒从袖中取出一本颜色泛黄、边角磨损严重的线装书册,“林渊所言‘血饲精工’、‘器魂’之说,或许并非全然虚妄。下官这里有一本前朝流传下来的《天工开物·补遗残卷》,乃工部旧档库中寻得,其中确有零星记载。”
他将书册呈上。刑部尚书接过,与大理寺卿一同翻阅。书页脆黄,墨迹古旧,其中一页上有模糊的图示和文字,依稀能辨出“以精血为媒,引灵性入器”、“器成有微灵,可自循方圆”等语,虽然语焉不详,但确实提到了血与器灵。
这本残卷的出现,时机妙到巅峰。它未必能完全证实林渊的说法,却提供了一种“历史上可能存在此类技艺”的可能性,极大地动摇了“绝对妖术”的指控根基。
严度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盯着周廷儒,几乎一字一顿:“周侍郎,真是准备周全啊!”
“下官只是偶然寻得此卷,觉得或与本案有关,故呈上以供参详。”周廷儒语气平淡,“究竟是否为真,还需诸位大人与饱学之士鉴别。”
鉴别?这种近乎传说的残卷,如何鉴别?但它摆在那里,就是一种态度,一个砝码。
刑部尚书合上残卷,与大理寺卿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堂下官员的议论声更大了。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寂静,随即是整齐划一、铿锵有力的甲胄摩擦与脚步停顿声。
一个面白无须、神态恭谨却自带威严的大太监,在一队宫廷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走入刑部大堂。他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绫子覆盖的物件。
“圣——旨——到——!”太监尖细高亢的唱喏声,压过了一切嘈杂。
堂上堂下,所有人,包括三司长官,立刻离座起身,躬身垂首。
太监走到大堂中央,展开明黄绫子,露出里面杏黄卷轴,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工部原司库林渊所造弩机,虽数目不足,然经兵部核验、边军试用,于杀敌确有实效。所谓‘妖异’之说,争议颇多,未有确凿定论。念其匠艺或有古风,于军械之道尚有可用之处。着即赦免其‘妖术惑众’之嫌疑,暂不羁押。”
旨意念到这里,严度猛地抬头,眼中尽是不敢置信。周廷儒则微微松了口气。
太监继续念道:“然,延误军机之过属实,不可不罚。着革去林渊一切官职差事,贬为白身,仍于原火铳试造坊效力,戴罪立功。另,该坊所造之一应军器,须由内廷派遣‘监造太监’常驻监看,以防流弊。钦此。”
旨意宣读完毕,大堂内一片死寂。
赦免了最要命的“妖术”罪,保留了“延误”的惩罚,削职为民,却仍让他回去造火铳,还派太监监视……这旨意,恩威并施,平衡得滴水不漏。
“臣等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刑部尚书率先躬身领旨。
众人随之行礼。
太监将圣旨交给刑部尚书,目光扫过堂下站着的林渊,淡淡道:“林渊,陛下天恩浩荡,给你戴罪立功的机会。望你好自为之,莫要再生事端。明日,内廷监造司的王公公便会到你的工坊上任。你好生准备接洽吧。”
说完,太监不再多言,带着侍卫转身离去,仿佛只是来传达一道再平常不过的旨意。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道旨意背后的意味深远。
女帝,关注了此事。并且,给出了她的判决——可用,但需牢牢看住。
林渊跪在地上,手心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左胸口的蓝色纹路,在听到“戴罪立功”、“仍于原火铳试造坊效力”时,猛地灼热了一瞬,仿佛那冥冥中的“规矩”,也接收到了这道旨意,并为契约的延续而……“满意”?
严度拂袖冷哼一声,看也不看周廷儒和林渊,径直离堂而去。背影透着浓浓的不甘与怒意。
周廷儒走到林渊面前,看着他,低声道:“记住旨意,也记住陛下的‘恩典’。回去后,专心造你的火铳。三十日……时日无多了。”
林渊抬起头,看着周廷儒深邃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场朝堂上的危机暂时过去了。
但真正的危机,那三千把火铳,那虎视眈眈的严党,那即将入驻的监造太监,还有体内那不断蔓延、与“规矩”紧密相连的蓝色纹路……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