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工坊在城北,挨着旧漕运码头。
林渊天没亮就到了。带路的是周廷儒府上一个沉默寡言的老仆,只说了句“就是这儿”,把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塞进林渊手里,便转身消失在蒙蒙亮的雾气里。
眼前是一片高墙围起的院落,墙是青砖垒的,比之前旧库房的土坯墙气派多了,但也老旧多了。墙头长满了枯草,黑漆大门上的铜环锈得发绿。门楣上原本该有匾额的地方空荡荡的,只剩几个残留的木楔钉眼。
林渊推门进去,院子里的荒草几乎齐腰高,在晨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他踩着湿滑的青石往主楼走,靴子很快沾满了露水。
主楼的门虚掩着,他刚要伸手去推——
“林司库?”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点犹豫。
林渊转身,晨雾里走出一个人影。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半旧的灰色短打,脸被雾气打湿了,看起来有些模糊。
“你是?”
那人快步走近,在离林渊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躬身行了个礼:“小人张全,以前在将作监右坊当过几年帮工,后来……后来犯了点小错,被清退了。”
他说话时眼睛始终垂着,不敢看林渊的脸:“昨天听说这儿新开了工坊招人,周……周侍郎府上管事的说,让我今早过来找林司库,兴许能给口饭吃。”
林渊打量着他。张全的手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黑泥,确实是干过粗活的。但他站姿有点太规矩了,肩背绷得笔直,像是刻意保持着某种仪态。
“你会什么?”
“打铁、木工都会些,”张全抬起头,终于看了林渊一眼,又迅速低下,“也……也见过匠作司的老师傅弄火铳。不敢说精通,但能搭把手。”
来得太巧了。林渊心里转了几个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这儿活儿重,三十天要造三千火铳。工钱按日结,管两顿饭,干得好有赏。但有一条——”他声音沉了沉,“手脚得干净,嘴得严实。”
张全连忙点头:“小人明白!只要能混口饭吃,绝不给林司库添乱!”
“先去把院子里的草除了。”林渊指了指东南角,“那边草浅些,好下手。”
“是!”张全应得干脆,转身就去找工具。
林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眉头微皱。周廷儒安排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塞进来的眼睛?
他没时间深究。推开主楼的门,灰尘味更重了。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破桌子歪倒在地。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窗户,晨光涌进来,照亮了飞舞的尘埃。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车马声和人声。
第一批匠户到了。
比预想的还早。
林渊走出主楼,看见院子里已经站了二三十号人,还在陆续往里进。领头的还是昨天那个工部小吏,正不耐烦地指挥着:“都站好!乱哄哄的像什么样子!”
匠户们大多低着头,衣服破旧,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茫然。林渊注意到,人群里有几个人的穿着明显好一些,虽然也是粗布,但干净整齐,站在那儿也不像其他人那样畏缩。其中一个瘦高个,眼神尤其活泛,正偷偷打量四周的环境。
小吏看见林渊,把名册递过来:“五十人,齐了。林司库点收吧。”说完又像昨天一样,匆匆走了。
林渊翻开名册,快速扫过。名字、原坊、工种……确实写了五十个。他合上册子,看向人群。
“我叫林渊。”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传得很远,“从今天起,这儿是火铳试造工坊。”
底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火铳?那玩意儿不是匠作司才敢碰吗?”
“听说容易炸……”
“肃静!”林渊提高声音,目光扫过人群,“活儿险,我知道。但工钱比你们在原坊高三成,每日两餐管饱。每出一把合格火铳,另算赏钱。三十天干完,若成了,所有人多拿三个月工钱。干得好的,以后就留在这儿,月钱翻倍。”
人群安静下来。高工钱和管饱的承诺,对这些人来说太有吸引力了。
“现在,十人一组。”林渊开始分派,“会打铁的站左边,会木工的站右边,其他的站中间。刚才除草的张全——”
张全从院子角落小跑过来:“林司库。”
“你带中间这组,先把主楼大厅收拾出来。”林渊又指了指那个眼神活泛的瘦高个,“你,叫什么?”
瘦高个愣了一下,赶紧上前:“小人刘三,以前在木坊干过。”
“刘三,你带木工组,检查所有门窗,能修的修,不能修的记下来。
林渊的目光扫过铁工组的人群,落在最前面一个手臂粗壮、面庞黝黑的中年汉子身上。那人站姿沉稳,眼神里没有其他人的茫然,反而带着点审视和掂量。
“你,”林渊指向他,“怎么称呼?”
汉子踏前一步,声音不高但清晰:“回林司库,小人姓鲁,在家排行老大,匠户们都叫我鲁大,以前在城南铁坊干了十几年。”
“好,鲁大。”林渊点头,“你带铁工组,先把院子东边那排厢房清出来,以后做锻炉和铁匠铺的地方。手脚要快,下午可能有料要来。
简单的分工后,人群开始动起来。虽然动作慢,但总算有了点秩序。
林渊站在主楼台阶上,看着下面。张全带着人进了主楼,刘三在指挥木工检查窗户,鲁大吆喝着铁工们去搬杂物。一切都显得正常。
但他的目光,始终留意着那几个人——张全、刘三,还有人群中另外两个穿着相对整齐、干活时总在观察四周的匠户。
太巧了。五十个匠户,偏偏混进来几个“不一样”的。
他转身走进主楼。张全正带人搬一张破桌子,看见林渊进来,立刻停下动作:“林司库。”
“继续干。”林渊从他身边走过,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的灰尘更厚。他走到窗前,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院子。刘三在下面指挥着,声音很大,显得很卖力。鲁大那边已经清理出小半间厢房。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但林渊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他撩起左臂的袖子——蓝色的纹路已经蔓延过肩膀,像蛛网一样爬向胸口。皮肤下的灼热感持续不断,提醒他那个“三十日、三千把”的契约,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
更麻烦的是,他需要尽快弄到硝石和硫磺。没有火药,火铳就是废铁。
正想着,楼下忽然传来争吵声。
林渊快步下楼。大厅里,张全正和一个年轻匠户对峙。那年轻匠户手里拿着半块破瓦,脸涨得通红:“这瓦片是俺先看见的!凭啥给你!”
张全皱着眉:“一块破瓦而已,谁用不是用?大厅要铺地面,缺材料。”
“那也得讲先来后到!”
眼看要动手,林渊走过去:“怎么回事?”
两人看见林渊,都住了口。年轻匠户愤愤地指着张全:“他抢俺东西!”
张全解释:“林司库,大厅地面破了好几处,我想找点东西垫垫。这块瓦……”
“一块瓦片,值得吵?”林渊打断他,看向年轻匠户,“你叫什么?”
“王……王小石。”
“王小石,瓦片给他。你去院子西边看看,那边碎砖多,捡些回来铺地,算你今天的额外工。”
王小石愣了愣,看看林渊,又看看张全,最终不情不愿地把瓦片扔下,嘟囔着走了。
张全捡起瓦片,对林渊躬身:“谢林司库。”
“干活去吧。”林渊没多说。
他走到主楼门口,看着外面。太阳已经升高,雾气散尽,院子里的杂草被割倒一片,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泥土。
鲁大走过来,擦了把汗:“林司库,东厢房清出两间了,能摆开三个炉子。但铁砧、风箱这些家伙什儿,咱们可没有。”
“下午物料会送来一部分。”林渊说,“先把地方腾出来。”
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车马声。
这次来的不是骡车,是两辆牛车,走得更慢。押车的是个干瘦老头,跳下车,咳嗽了几声才说:“林司库?兵部批的……第一批物料。”
林渊走过去。车上盖着油布,掀开一看,是生铁锭,数量不多,质量也差,表面坑坑洼洼。还有几筐木炭,碎末占了小半。
“就这些?”林渊问。
老头摊手:“上头就批了这些。说是新设的工坊,先试用用。”
“硝石和硫磺呢?”
“那些?”老头摇头,“得另外批。等着吧。”
又是这套说辞。林渊没再问,在收货单上签了字,让鲁大带人把东西卸下来。
物料被搬进东厢房清出来的空地。看着那点可怜的存货,鲁大眉头拧成了疙瘩:“这点铁,打一百根铳管都勉强。炭也不行,烧不旺。”
“先用着。”林渊说,“明天我去想办法。”
午饭是糙米粥和咸菜,匠户们蹲在院子里吃。张全吃得很快,吃完就回去继续干活。刘三边吃边跟旁边的人说笑,显得很活络。王小石端着碗,蹲在角落,时不时瞪张全一眼。
一切看似正常,却又处处透着不寻常。
下午继续清理。到傍晚时,主楼大厅勉强能用了,东厢房也收拾出三间能做工坊的屋子。匠户们都累得够呛,但没人抱怨——毕竟管饭,毕竟有盼头。
余伯是傍晚时分来的,提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个粗面饼子。他看见林渊,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道:“林司库,苏姑娘那边……郎中看了,开了药,说是得静养。王师傅伤得重,一时半会儿动不了。苏姑娘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是昨天林渊给的那些里剩下的。
“她说工坊刚开,用钱的地方多,先紧着这边。”余伯叹气,“那姑娘……自己咳着血,还惦记这儿。”
林渊握紧布包,银子硌着手心。
“还有件事,”余伯声音压得更低,“我来的路上,看见赵员外郎府上的管事,跟工部仓廪司的人在一块儿喝酒。我怕……咱们的物料,后面更难了。”
意料之中。林渊点头:“我知道了,余伯。辛苦您跑一趟。”
余伯摆摆手,又看了一眼忙碌的院子,转身走了。
夜幕降临,匠户们挤在收拾出来的几间厢房里睡了。林渊在主楼二楼清出的小房间里,点了盏油灯。
他从怀里掏出苏瑾带来的布包,又拿出周廷儒给的锦囊,把里面的碎银倒在桌上。不多,加起来不到十两。
三千火铳,五十个匠户,不到十两银子。
还有那些卡脖子的物料,那些混在匠户里的眼睛,那些随时可能落下的弹劾……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忽然,左臂的纹路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
林渊闷哼一声,捂住手臂。那痛感不是来自皮肤,而是来自骨髓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蔓延。
他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冷汗。灼痛持续了十几息才慢慢退去,留下更清晰的酥麻感。他低头看去——蓝色的纹路,又往胸口蔓延了一小截。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光。
不是月光,不是灯光,是另一种光——幽蓝色的,冰冷的,仿佛来自深海或者星空。
林渊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方,空气正在扭曲。光线像水波一样荡漾、折叠,渐渐勾勒出一个巨大的人形轮廓。
三丈高,通体由幽蓝光线构成,没有面目,没有细节,只有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秩序感。
是它。
青铜规尺顶端的那个光之巨人。
它竟然出现在这里。
楼下守夜的匠户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没了声音,像是被吓呆了。
巨人缓缓低下头,如果那算头的话,似乎在“看”着这座院子,看着窗前的林渊。
然后,它抬起了右手。
光线在掌心汇聚、变幻,逐渐形成一个个微小的、结构清晰的虚影。
火铳。
成百上千的火铳虚影,在它巨大的掌中排列成整齐的阵列,缓缓旋转、分解、重组,展示着每一个零件、每一处结构、甚至材料内部的应力流动和能量传递路径。
那不是图像,那是包含了所有制造标准和物理规则的“活的蓝图”。
三千把火铳的虚影,在夜空下明灭闪烁。
林渊死死盯着那些虚影,左胸口的纹路灼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海量的、冰冷精确的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冲进他的意识——金属配比、锻打温度、铳管壁厚、火药配比、击发机构的角度和力度……
信息流庞大到让他眼前发黑,头痛欲裂,但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记下每一个细节。
巨人的“目光”似乎与他对视了一瞬。
然后,它合拢手掌。
三千火铳虚影如同被捏碎的星光,骤然消散。
巨人的光影也开始变淡、透明,最后无声无息地融进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院子里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才有人颤抖着声音问:“刚……刚才那是什么?”
没人回答。
林渊扶着窗框,缓缓吐出一口气。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脑海里的信息还在翻滚、冲撞,但渐渐开始沉淀、成形。
他知道了。
知道该怎么造那种“不会炸膛的火铳”了。
也知道,这三十天,将比之前的七天,更加残酷。
他转身离开窗前,吹灭了油灯。
黑暗笼罩下来。
只有左胸口的蓝色纹路,在皮肤下微微搏动,像一颗冰冷的心脏,在寂静中,默默倒数。
二十九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