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头被抬回那间已经塌了半边墙的旧库房时,天已经擦黑了。
李二狗和赵老四用找来的破门板搭了个勉强能挡风的窝棚,把王铁头安置进去。苏瑾翻出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又去巷口那口还没被石灰污染的井里打了谁,小心地给他擦拭伤口,胸口那片淤紫塌陷看着就吓人,呼吸微弱的像是随时会断掉。
“得找郎中,”苏瑾的手有点发抖,血污擦去后,露出皮肉颜色更是骇人,“这伤......拖不得。”
“哪来的钱?”李二狗蹲在窝棚外,抱着脑袋。校场核验完了,可他们一文钱饷银都没领到,周延儒批的可赊欠到现在还是张空头支票。
林渊靠坐在还没完全塌掉的半截院墙下,闭着眼,左臂从傍晚开始就隐隐发烫,不是之前那种灼痛,而是一种缓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声场的酥麻感。他撩起袖子,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去,那些蓝色的几何纹路,果然又清晰了几分,而且蜿蜒的线条正沿着上臂内侧,悄无声息地向着肩膀、胸口的方向蔓延了一小段。
林渊放下袖子,没有说话。
钱?命都未必保得住,还谈什么钱。
“林司库在吗?”
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小心翼翼。
林渊睁开眼,看到余伯纳章满是皱纹的脸,从残破的门框边探进来,老杂役手里提着个破旧的食盒,另一只手还抱着个小包袱。
“余伯?”林渊站起身。
余伯快不走进来,先把食盒递给眼巴巴望着的李二狗:“几个脆饼,一点咸菜,家里婆娘做的,别嫌弃。”然后他把小包袱塞到林渊手里,压低了声音,“林司库,这里头有点伤药,是老头子我早年攒下的,还有......还有这个。”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迅速塞进林渊手心。触手冰凉,带着金属的质感,借着暮色,林渊看清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的青铜碎片,表面不满铜绿,但隐约能看到可着极细微的、扭曲的纹路。
“这是......”林渊心头一跳。
“别问,收好。”余伯的生硬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我爷爷的爷爷,据说在标准监当过差,这东西,或许......或许对你有用,小心收着。别让别人看见。”
他说完,不等林渊反应,拍了拍林渊的手背,转身匆匆走了,佝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巷子里。
林渊握紧那块冰凉的青铜碎片,碎片边缘有些扎手。他没时间细看,将其和伤药包袱一起塞进怀里,左臂的酥麻感似乎因为接触这碎片而略微加剧。
“林司库,有人找。”赵老四又跑来过来,脸色有些不安,“是......是周侍郎府上的人,说是请你去一趟。”
该来的总会来。
林渊对苏瑾交代了几句照看王铁头,便跟着来人走了。
周延儒的府邸不在显赫的朱雀大街上,而在相对清静的城西。门脸不大,黑漆木门,连石狮子都只有小小一对,引路的小厮沉默着将林渊带到偏厅,奉上一杯清茶,便退下了。
偏厅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周廷儒没有穿官服,只是一身深蓝色的常服,坐在灯下的太师椅里,手里捧着一卷书,却似乎并没在看。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林渊行礼后坐下。茶是温的,但他没碰。
“王匠户的伤,如何了?”周廷儒放下书卷,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很重,需要郎中,需要药。”林渊如实回答。
周廷儒沉默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推到林渊面前:“这里有些散碎银子,先应急。明日我会让府上的大夫过去一趟。”
林渊看着那个锦囊,没有立刻去拿:“侍郎大人,卑职……”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周廷儒打断他,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今日校场上,李文渊不会罢休。他回都察院,此刻恐怕已经在起草弹劾你的奏章了。‘妖术惑众’,‘延误军机’,这两条,够你死十次。”
林渊的心沉了下去。
“但兵部武库司的刘主事,对你那些弩……很感兴趣。”周廷儒话锋一转,“尤其是你最后演示的那个‘血饲’之说,还有王匠户那番话。刘主事是靖北侯的旧部,深知边军疾苦,他要的是能杀敌的东西,对朝廷里的这些弯弯绕绕,没那么在意。”
“大人的意思是?”
“意思是,你暂时死不了。”周廷儒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沉重的压力,“但活罪难逃。五百把弩的军令状,你只交了五十七把,这是板上钉钉的延误。李文渊咬住这一点,谁也不好明着袒护你。所以……”
他顿了顿,看着林渊的眼睛:“兵部会给你一个新任务。一个新到……足以让所有人暂时忘记那五百把弩的任务。一个你完成了,或许能将功折罪;完不成,就两罪并罚,神仙也难救的任务。”
“什么任务?”
周廷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庭院。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三千把火铳。三十日。”
林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火铳?那不是还在摸索中的玩意儿吗?工部匠作司那边倒是有过试制,但问题一大堆,射程近,易炸膛,装填慢,远不如弩机可靠。现在要他三十天造三千把?
“大人,这……”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周廷儒转过身,灯光将他半边脸照得明暗不定,“北境最新战报,狄人不知从何处弄到了一些粗劣的火器,虽不及我朝精良,但声势骇人,对士气影响极大。靖北侯八百里加急上奏,要求朝廷速拨火器支援,以振军心,以抗敌威。陛下震怒,责令兵部、工部限期解决。”
他走回座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工部将作监报上来,以现有匠力物料,全力赶工,半年可出八百把。陛下……不满意。恰在此时,你林渊,弄出了那批‘精度奇高’的弩,还在校场上说什么‘古法’、‘速成’。刘主事便顺势举荐了你。朝会上,严阁老那边的人,可是‘大力赞成’啊。”
严阁老?严嵩年?林渊瞬间明白了。这不是机会,是陷阱!一个比七日五百弩更加致命、更加不可能完成的陷阱!严党那边的人“大力赞成”,就是等着看他跳进去摔得粉身碎骨!
“你可以拒绝。”周廷儒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就按延误军机论处,加上李文渊的弹劾,秋后问斩,不会有任何悬念。”
拒绝是死,接受……大概率也是死。
林渊沉默了。左臂的酥麻感此刻变得灼热起来,那块怀中的青铜碎片也似乎在隐隐发烫。他想起旧库房墙上那些血母样,想起铁人,想起黑窟里的青铜规尺……这一切,似乎都指向某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而他,早已身在漩涡中心。
“卑职……”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需要什么?”
周廷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欣赏,又似是怜悯。“你需要一个正式的工坊,不是那间破库房。你需要匠籍名录上的人手,至少两百人。你需要铁料、炭料、硫磺、硝石……所有造火铳的材料。这些,兵部和工部可以按‘特别军需’调拨一部分,但不会足额,也不会顺畅,尤其是……经过赵敬山的手。”
他站起身,走到林渊面前,将那个锦囊又往前推了推:“这是私人的一点资助。明天,会有人带你去新的工坊地点。记住,三十天,三千把能用的火铳。这是你唯一活命的机会,也是……”他声音压低,“也是很多人,希望看到你失败的机会。”
林渊拿起那个锦囊,入手沉甸甸的。他躬身行礼:“卑职……明白了。”
离开周府时,夜色已深。街上没什么行人,只有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在远处回荡。
林渊独自走在清冷的街道上,怀里的锦囊和青铜碎片贴着胸口,一温一凉。左臂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肩胛,那种生长感越发清晰。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回到旧库房时,窝棚里亮着一点微弱的火光。苏瑾还在守着王铁头,李二狗和赵老四蜷在一边睡着了。
听到脚步声,苏瑾抬起头。她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比白天更加苍白,几乎看不到血色。
“周侍郎……怎么说?”她问,声音有些虚浮。
林渊在她身边坐下,将周廷儒的话简单说了一遍,隐去了严党设陷阱的部分,只说了新任务。
“三千火铳……三十日……”苏瑾喃喃重复,眼神有些发空,随即猛地咳嗽起来,比白天更剧烈。她用手死死捂住嘴,肩头颤抖。
林渊握住她的手腕,触手冰凉。“你怎么了?”
咳嗽好不容易停下,苏瑾摊开手,掌心赫然又出现了几点猩红。
“没事……”她想把手藏起来。
“苏瑾!”林渊的声音严厉起来。
苏瑾沉默了片刻,终于低声道:“从校场回来……就有点头晕,心口发慌。刚才……看着王师傅的样子,突然就觉得喘不上气……”她又咳了两声,这一次,连鼻子里都渗出了血丝。
林渊的心猛地一缩。他想起了“心血交融”的代价,想起了账本上的警告。压制同步的代价,开始反噬了吗?反噬在了苏瑾身上?
他不由分说,抓过她的手,将周廷儒给的锦囊塞进她手里:“这里面有银子,明天天一亮,你就去找郎中,抓药,给你自己,也给王师傅。”
“可是新工坊那边……”
“我去。”林渊打断她,“你先把身子稳住。没你在,账目物料谁管?”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却掩不住其中的沉重。
苏瑾看着他,又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锦囊,最终点了点头,眼圈却微微泛红。
就在这时,窝棚另一侧,靠着的半截还没完全倒塌的、曾经挂着血母样的土坯墙上,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嗤嗤”声。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昏黄的火光映照下,只见那面满是烟熏火燎痕迹和裂纹的土墙上,湿润的、暗红色的液体,正如同拥有生命一般,从墙壁内部缓缓“渗出”,蜿蜒流淌,自动聚拢,勾勒出笔画……
那根本不是水或潮气能形成的景象!
血液般的液体快速流动、成型,在墙上留下了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规约更新:目标物变更。”
“新标:三千‘标准火铳’。”
“限时:三十日。”
“违约代价:同步湮灭。”
字迹狰狞,仿佛是用烧红的铁条烙上去的,还微微冒着热气,散发出淡淡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林渊浑身冰凉,左臂的灼热感瞬间达到了顶峰,纹路仿佛要破体而出!他猛地看向苏瑾。
苏瑾死死盯着墙上的血字,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向后倒去。
“苏瑾!”林渊一把扶住她。
火光跳跃,映照着墙上未干的血字,映照着昏迷的苏瑾苍白如纸的脸,映照着林渊手臂上那妖异蔓延的蓝光。
夜色,吞噬了旧库房最后的声息。
只有墙上的血字,如同魔鬼的契约,在黑暗中无声狞笑。
三十日。
三千火铳。
倒计时,从这一刻,已经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