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晨钟敲到第三响时,文武百官已经在殿外丹墀下按品级战好了。
深秋的凌晨,寒气像细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绯袍、青袍、绿袍的官员们手持笏板,呵出的白气在灯笼光里袅袅升起,没人说话,只有靴子轻轻挪动时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工部侍郎周延儒站在文官队列靠前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他能感觉到身侧不远处投来的目光,那时都察院左都御史严度,亦是当朝首辅严嵩年最为倚重的臂助之一。目光不冷不热,却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笃定。
时辰到,店门缓缓开启。
“百官入朝!”
太监尖细的唱名声穿透晨雾。百官鱼贯而入,按班次站定。大殿内灯火通明,蟠龙金柱高耸,御座高高在上,此刻还空着。
片刻后,环佩轻响,香风微动。
“陛下驾到!”
百官齐刷刷躬身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御座之上,端坐着一袭明黄龙袍的身影。大胤第七位皇帝,承平帝萧明玥。她今年不过二十有三,登基却已有五年。面容在冕旒的珠玉摇曳后看不真切,直觉轮廓清丽,但那双从十二疏垂旒后透出的目光,却沉静得如同古井寒潭,扫过殿下时,无波无澜,却让每个被触及的官员都不自觉地屏息。
“众卿平身。”声音不高,带着女子特有的清越,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谢陛下。”
朝会按部就班地开始。户部奏报漕粮,兵部奏报边情,吏部奏报考核……都是寻常政务,奏对简洁,承平帝的批复也大多只有“准”、“议”、“再核”几个字。
殿角的铜漏滴答作响,眼看今日朝会就要波澜不惊地结束。
就在这时,都察院队列中,一道绯色身影出列。
“臣,监察御史李文渊,有本启奏!”
声音清朗,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来了。周廷儒垂着眼,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
御座之上,承平帝的目光似乎转向了出列的李文渊:“讲。”
李文渊手持笏板,躬身朗声道:“臣弹劾工部军器监原九品司库、现火铳试造坊督办林渊,三大罪!”
殿内顿时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弹劾一个九品小吏,竟在朝会之上?
“其一,延误军机,欺瞒上官!”李文渊声音提高,字字清晰,“林渊此前奉工部令,试造新弩,立军令状七日五百把。然其期满仅交五十余把,不及十一!此乃公然延误,视军国大事如儿戏!”
“其二,妖术惑众,败坏纲常!”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工部队列,“林渊所造弩机,箭矢空中自修正轨迹,匠户劳作如中邪魅,同步如一!此等异象,绝非人力可为,实乃左道妖术!更以‘血饲’之名,行诡秘之事,惑乱匠户人心,动摇工部根本!”
“其三,”李文渊抬起头,目光似乎有意无意掠过周廷儒,“结交上官,意图脱罪!工部侍郎周廷儒,明知林渊延误、所造之物诡异,却一力回护,不仅未予惩处,反将其调任新设之火铳工坊,更批拨物料匠户,使其得以继续行妖弄鬼!臣疑其或有私相授受,请陛下明察!”
一连串的指控,如同冰雹砸下。不仅把林渊钉死在“延误”和“妖术”的柱子上,更是隐隐将矛头指向了周廷儒!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官员都低着头,不敢去看御座,也不敢去看被点名的周廷儒和李文渊。
周廷儒出列,面色沉静,躬身道:“陛下,李御史所言,与事实颇有出入。林渊所交弩机虽数目不足,然精度威力经兵部武库司核验,确属上乘,于边军有益。所谓‘妖术’,实乃古法‘血饲精工’,工部旧档有零星记载,旨在求极致之准,以利杀敌。至于调任火铳工坊,乃因北境急需火器,林渊于此道确有心得,兵部刘主事亦曾举荐。臣一切所为,皆为国事,并无私心。”
“古法?”李文渊冷笑,“周侍郎所言旧档,可是那早已被禁毁的《天工禁录》?永熙七年‘器妖案’血迹未干,周侍郎便敢重蹈覆辙?林渊手臂诡异蓝纹,匠户劳作如提线木偶,此乃满朝文武于校场亲眼所见!岂是一句‘古法’便能搪塞?!”
两人当庭对峙,语气虽不算激烈,但言辞间的锋芒却让殿内温度骤降。
御座之上,承平帝始终沉默。冕旒微动,无人能看清她的表情。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林渊此人,现在何处?”
周廷儒心中一紧:“回陛下,林渊现于城北新设之火铳试造坊督办工务。”
“延误军机,事涉妖异。”承平帝的声音依旧平稳,“着刑部,即刻将林渊收押,详加审问。工部侍郎周廷儒,涉事其中,暂行回避,由左侍郎暂代部务。一应事项,待审明后再议。”
“陛下!”周廷儒还想再说。
“退朝。”承平帝已然起身,明黄的袍袖拂过御座扶手,转身向后殿走去,留下两个字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退朝——!”太监高亢的唱声响起。
百官躬身恭送,心思各异。严嵩年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与李文渊交换了一个眼神。周廷儒面色凝重,站在原地,直到同僚几乎散尽,才缓缓转身走出大殿。
秋日的阳光刺眼,他却感到一阵寒意。
城北,漕运码头旁的废弃皇庄。
林渊正站在刚刚搭起一个雏形的锻炉前,手里拿着一根鲁大刚锻打出来的铁条。铁条还不够直,厚薄也不均匀,距离他脑海中那“光之巨人”展示的标准铳管还差得远。左胸口的蓝色纹路微微发热,传递着关于金属结晶和应力分布的细微感知,帮助他判断问题所在。
“这里,再回火一次,温度低半分,捶打时力度要均匀,从中间向两头走。”林渊指着铁条中段一处微不可察的凸起,对满头大汗的鲁大说道。
鲁大盯着那处看了半天,才勉强看出点端倪,心里对林渊的眼力又惊又疑,点头应下:“是,林司库,俺再试试。”
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和脚步声,打破了工坊里刚刚建立起来的粗浅秩序。
“咣当!”
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被粗暴地撞开!一队身穿皂隶公服、腰佩铁尺锁链的刑部差役鱼贯而入,个个脸色冷硬,眼神锐利。
为首的是个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的刑部主事,他扫了一眼满是烟尘和匠户的杂乱院子,眉头紧皱,扬声道:“林渊何在?”
所有匠户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惊恐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鲁大握紧了手里的铁钳,张全眼神闪烁,刘三则悄悄往人堆里缩了缩。
林渊放下铁条,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上前:“我就是林渊。各位大人有何贵干?”
那主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怀中掏出一份盖着刑部大印的文书,展开:“奉旨,工部军器监原九品司库、现火铳试造坊督办林渊,涉延误军机、妖术惑众等案,即日收押,待审!拿下!”
两名膀大腰圆的差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扭住林渊的胳膊,冰冷的铁锁链“哗啦”一声就套上了他的手腕。
“林司库!”鲁大忍不住喊了一声。
张全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匠户们骚动起来,脸上写满了恐惧和不安——督办都被抓了,这工坊还办得下去吗?他们怎么办?
林渊没有挣扎,只是看向那主事:“大人,可否容我交代几句工坊事宜?”
主事面无表情:“押走!”
差役推搡着林渊就往外走。经过鲁大身边时,林渊快速低语了一句:“按我昨天说的法子,继续试。看好物料。”
鲁大重重点头。
林渊被押出院子,塞进一辆早已等候的囚车。车轮碾过不平的路面,颠簸着向城内刑部大牢驶去。他坐在狭小阴暗的车厢里,手腕上的铁链沉重冰凉。透过栅栏缝隙,他看到路边行人指指点点的目光,看到熟悉的街景倒退。
左胸口的蓝色纹路在衣衫下隐隐发烫,却没有传递任何有用的信息,只有一种沉静到诡异的蛰伏感。
囚车没有去往通常关押普通案犯的京兆府大牢,而是直接驶入了位于皇城西侧的刑部天牢。这里关押的多是重犯、要犯,守卫森严,气氛压抑。
林渊被带下车,穿过一道道沉重的铁门,走下蜿蜒向下的石阶。空气变得潮湿阴冷,混杂着霉味、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牢房,粗大的木栅栏后,偶尔能看到蜷缩的阴影或麻木的眼睛。
他被推进了一间单独的牢房。不大,墙角铺着些发黑的稻草,墙壁渗着水渍,唯一的光源是头顶高处一个小小铁窗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
铁链被解开,换成更沉重的脚镣。牢门“哐当”一声关上,落锁。
差役的脚步声远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呻吟还是呓语的声音。
林渊靠墙坐下,冰凉的墙壁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寒意。他闭上眼睛,整理思绪。朝会弹劾,意料之中。李文渊发难,严党推波助澜,周廷儒被暂时停职……情况比预想的更糟。火铳工坊刚刚起步,自己就被关进这里,三十日之约……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蓝色纹路依旧在,却异常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久。牢房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不是狱卒那种沉重规律的步伐,而是更轻、更小心翼翼的。
脚步声在他牢房外停下。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压得很低:“林渊?”
林渊睁开眼。牢门外站着一个身穿青色宦官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眼神精明,正透过栅栏打量着他。太监身后不远处,站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火者。
“我是。”林渊站起身。
太监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明黄绫子包裹的小小卷轴,并未展开,只是示意了一下:“陛下口谕。”
林渊躬身。
太监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耳语:“陛下闻你造器有异,欲亲见。今夜子时,会有人带你出牢一个时辰。勿声张,勿多问,只看,只听,若陛下垂询,据实以答。明白吗?”
女帝要亲眼见“妖器”?林渊心头剧震,面上却不显,只恭敬道:“卑职明白。”
太监深深看了他一眼,将明黄卷轴收回袖中,不再多说,转身带着小火者悄然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幽深的走廊尽头。
牢房重归寂静。
林渊缓缓坐回稻草上,心潮起伏。女帝的关注,是福是祸?今夜子时,会去哪里?看什么?
他正思忖间,隔壁牢房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接着是一个苍老、沙哑,仿佛多年未曾开口说话的声音,带着古怪的笑意,幽幽飘了过来:
“嘿嘿……黄绫子……宫里的贵人……也盯上你了?小子,你身上那‘规矩’的味道……隔着墙都熏得慌……”
林渊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那是粗糙的石墙,根本看不到隔壁。
那老囚的声音继续飘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
“永熙七年……周淳……规矩尺……血饲……器妖……嘿嘿……又一个……又一个不知死活的……”
林渊的心脏,在阴冷的牢房中,重重地跳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