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疯子在右,曹国华(下)
6月底,曹国华着实感觉有些郁闷,因为周围同事们对他炽热的目光,忽然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人再把他当做领袖,没有人再把他当做留学精英,也没有人再把他当做胆大包天、文思泉涌的大文豪,更加没有人在吹捧他曹国华是难得一遇的天才了。
所有人都在把日子正常往前过,所有人都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就在这个月初,他们的同事曹国华曾经在县里掀起过惊涛骇浪。
这让他觉得有些不知所措,颇为不适应,甚至有些困惑。
曹国华自己后来又向县里的日报投了一次稿,向市里的一个报纸投了两次稿子,但这三次稿子都被委婉地退了回来。
县里日报社的说法是,建议他仔细核实文章里的内容信息是否真实,建议他仔细审视工人群众真实意见,更建议他不要盲目进行人身攻击,不要攻击根本不存在的事情。
天黑了!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难道说那位沈委员已经和县里的大人物们都通好了气?难道他已经说服了那些大领导们都支持他,从而来打压自己这个工程师?
太可怕了!
市里报社的说法更让他啧啧称奇,第一次的回复是说他写的文字过于尖锐,攻击性过强,并且掺和了部分不实信息内容。
第二次回复则直接告诉他,他想反映和批判的事情已经有了最完美的解决,这是一个已被妥善解决的问题,认为他不应该再继续盲目占用公共资源,过度追求个人名声。
这话说的颇为直接,也颇为干脆利落。
那个编辑回话是真的一点也不给人面子,直接戳破了他的体面,算是直接捅在了他的心窝子里,还戳破了他心里最阴暗角落处的小九九,让他一度有种气急败坏的恼怒感。
当他又一次在县里建筑公司的集体讨论会上,明确提出希望这些工人们可以享受到一个漫长的假期,从而把最炎热也是最暴雨如注的7月和8月躲过去时,就连他们的书记也有点儿看不下去了。
“曹国华!到底要做什么?”书记语气极其严肃,“你说的这个事情已经解决了!你不要一直拿着这个东西喋喋不休,做文章!”
另一位领导同样语气严肃:“今天开会是讨论这个夏天我们手上五个工程怎么统筹安排,不是讨论你这个大圣人又想着搞什么名堂出来。”
曹国华在同事们的嗤笑声中,尴尬得恨不得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直到会议结束,他才像丢了魂一样失魂落魄,离开了会议室,朝着自己的工位走去。
他的顶头上司叫住了他,语气揶揄,神情戏谑。
“小曹啊,你知不知道你说的那个事情,已经被解决了啊?你这个时候还反反复复提这个事儿,你不就是在浪费今天我们开会的宝贵的时间吗?”
丢下这句话,他的领导头也不回,就向着远处走去。
还是坐在他前面工位上的一个姑娘发了善心,转过头来给了他一点提示。
“你说的这个东西,县里的电视台去问过工人们了,工人们还写了请愿书登在报纸上,后来市里有个晚报也报道了这件事。”
曹国华愣在原地,半晌没有开口,就那么呆呆的站在那里。
还是隔壁科室的一位老领导走过他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让他回过神来。
“这怎么可能啊?”曹国华的脸色无比阴沉沮丧,“那些工人凭啥还能写请愿书啊?他们凭什么?”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到了下午下班,第一时间就跑去了书报亭,点名道姓要找上周六的日报,还要找上周同一时间的市里的晚报。
可他连续跑了两个书报亭,对方都表示报纸基本上都是当天卖完,压根就没有余货。
直到他跑到第三个书报亭,那边有一小碟上周没卖完的市里的晚报。
他迅速翻开那叠报纸,如饥似渴地阅读了起来。
这读着读着,他就觉得脊背发凉,觉得头皮发麻,觉得心脏狂跳,还觉得一股无名火涌了起来。
报纸上不仅刊登了那些工人们的请愿书,还把他们鲜红的手指印重点拍了一张图。
按照报纸上的说法,工人们压根就不同意把自己的命运掌握在别人手中,他们更愿意通过自己的双手,在恰当的天气条件下进行工作和赚钱。
他们完全不同意,仅仅因为一个与他们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的一个看起来人性化的建议,就让他们全都在接下来两个月的时间里丢了工作。
不仅如此,报纸上还报道了县里的电视台专门去跟这些工人们做了一个专访,工人们义愤填膺,全都表示他们不想要休息,他们更加讨厌那个擅自替他们做主,擅自臆想他们心里的高高在上的“老爷”。
怎么会这样?
曹国华的双手剧烈颤抖起来,眼神有些失焦。
他梦寐以求的成名机会,居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飞走了?甚至对方还反将一军说他是高高在上的“老爷”,说他完全无视工人们的实际需求,说他擅自做主代表了工人们,让工人们非常不满和愤怒。
怪不得同事们不再敬佩他,怪不得领导们会在今天的会议上对他冷嘲热讽态度极差,怪不得……
原来是他已经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已被别人给轻而易举地驳倒,还被人家反将一军给他扣上一个更大、听起来更难听的帽子。
这算什么呀?
玩鹰的人被老鹰啄了眼!
他刚刚摸到了舆论战的一点门道,就这么快被别人打得满地找牙,毫无还手之力!
再往后面看,他看到一个熟悉的称呼出现,县政协沈委员为代表的三位委员,一起实地走访了工人,倾听了工人心声。
他想拿人家做文章,想抨击人家是万恶的大商人代表,是恶势力的化身,结果现在,人家驳了他所有攻击。
“你到底买不买报纸啊?”书报亭老板的语气明显有些不耐烦,“你要是不买就放回去。”
“叫什么?”
话一出口,曹国华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