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派去查探的小火者,在天黑透前带回了确切消息。
“干爹,看清楚了!”小火者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压抑的兴奋,“后堂甲字第三柜,永昌十四年的物料库存总册,最新一页的边角有未干的墨渍,闻着就是松烟墨!那一页正好记的是铁料盘存,比原本存档的副册上,多了一行小字注记:‘是年十一月,清点旧库,得历年积压废铁料重铸,折合熟铁五千一百斤,另册入库。’笔记新鲜,墨色比前后页都深!”
成了!
房间里的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赵敬山果然选择了最隐蔽的方式——虚构一笔“盘盈”来填补“饵账”上那五千斤铁的窟窿。他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这正是不打自招的铁证!
“好!好一个‘历年积压废铁料重铸’!”王振抚掌冷笑,“永昌十四年工部各库房清册咱家都扫过一眼,何来五千斤废铁积压?更别提悄无声息重铸入库了!这老狐狸,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看向苏瑾:“苏姑娘,这证据,够硬了吗?”
苏瑾靠在椅背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足够了。单是这份在核查风声下私自添加、且与原始存档不符的库存记录,就足以让他解释不清。若再与那本刻意流出、被他修改过的‘饵账’对照,动机和手法一目了然。”
王振点头,心中已有决断:“此事不宜再拖。夜长梦多,咱家这就去安排,将这‘饵账’原件、库存册涂改的证据,还有苏姑娘之前梳理出的几处最明显的旧账疑点,一并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赵敬山在工部经营多年,未必没有其他眼线。咱们这边证据一递出去,他很可能狗急跳墙。尤其是你们这里——”他看向林渊和苏瑾,“他是知道苏姑娘在查账的,也知道这工坊是咱们的据点。保不齐会铤而走险,想来个釜底抽薪。”
林渊心中一凛:“王公公的意思是,他可能会来偷或毁掉苏姑娘整理出的账目证据?”
“不得不防。”王振道,“咱家已经加派了人手在附近,但工坊里面,还得靠你们自己警醒。尤其是那几本苏姑娘口述、李茂记录的账目摘要和疑点梳理,务必收好。那可是能要赵敬山老命的刀子。”
林渊看向苏瑾。那些重要的记录,为了安全,早就从苏瑾房间转移到了林渊在主楼角落自己隔出的简陋“工间”里,锁在一个小铁箱中,钥匙只有林渊和李茂有。
“东西在我那里。”林渊道,“我会小心。”
“光小心不够。”王振摇头,“得布置一下。赵敬山若真敢来,咱们就来个将计就计,让他的人栽在这里,再添一桩‘夜盗工坊、意图销毁证据’的现行罪!”
一个更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形。
……
子时过半,工坊陷入沉睡。连日的疲惫让匠户们鼾声四起,只有秋虫在废墟草丛里偶尔鸣叫。
主楼二楼,王振值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他伏案书写的身影。这是幌子。他本人早已换了装束,带着两个心腹小火者和一名锦衣卫,悄悄潜到了工坊外一处能俯瞰全局的隐蔽角落。
工坊内,似乎一切如常。鲁大带着两个信得过的铁匠,在前院锻炉边假意守夜,实则打着瞌睡。林渊的“工间”黑着灯,门虚掩着。
而在主楼楼梯下方的阴影里,王铁头蜷缩在那里。他胸口伤势未愈,动作不能太大,但眼神在黑暗中格外锐利。他手里没拿家伙,但脚边放着一根结实的枣木门闩。张全蹲在他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他们是今晚埋伏的主力。
林渊则和苏瑾、李茂待在二楼一间没有亮灯、窗户被旧布遮住的空房间里。从这里,透过门缝,可以隐约看到楼梯和“工间”的方向。
时间一点点流逝。
约莫丑时初刻,工坊西北角的院墙外,传来三声极其轻微的、仿佛野猫踩踏碎瓦的响声。
来了!
阴影中的王铁头身体绷紧,张全连呼吸都屏住了。二楼房间里的林渊也握紧了拳头。苏瑾靠坐在墙边,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院墙外安静了片刻,随即,一个黑影如同狸猫般翻过墙头,落地无声。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三个黑影都穿着深色夜行衣,蒙着面,动作轻捷,显然不是普通毛贼。
他们伏在墙角阴影里观察了片刻,确认工坊内除了前院隐约的鼾声别无动静后,为首的黑影打了个手势,三人迅速散开,两人分别潜向匠户们睡觉的厢房和后院物料棚,似乎是在警戒和制造混乱准备。为首的则目标明确,径直朝着主楼摸来。
黑影来到主楼墙根,仰头看了看二楼王振值房还亮着的灯光,迟疑了一下,但随即还是矮身从一扇未关严的破窗户钻了进去,动作滑溜得像条泥鳅。
进了主楼,他伏在楼梯下的黑暗里,再次确认。前厅空旷,只有角落里堆着些木料和工具。他的目光很快锁定了林渊那间虚掩着门的“工间”。
黑影悄无声息地挪到“工间”门口,侧耳倾听片刻,然后用一把薄刃匕首插入门缝,轻轻拨动门闩。
“咔哒”一声轻响,门闩被拨开。
黑影推开一条缝,闪身而入。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勾勒出简陋桌椅和工具架的轮廓。他的目光迅速扫视,最终落在墙角那个不起眼的小铁箱上。铁箱上挂着一把普通的铜锁。
黑影从怀中掏出几根细长的铁签,凑到锁孔前,开始熟练地拨弄。寂静中,只有铁签与锁芯摩擦发出的极细微的“窸窣”声。
不过十几息,“咔”一声轻响,锁开了。
黑影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轻轻掀开箱盖。月光下,能看到里面是几本册子和一叠散乱的纸张。他伸手进去,就要将东西全部拿出——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楼梯下阴影里,王铁头如同蓄势已久的猛虎,低吼一声,猛地扑出,手中枣木门闩带着风声,狠狠砸向黑衣人的后脑!与此同时,张全也从另一侧冲出,手中举着一把大扫帚,没头没脑地朝黑衣人抡去,嘴里还大喊着:“有贼!抓贼啊!”
这声喊在寂静的夜里如同炸雷!
黑衣人反应极快,听到风声便知不妙,顾不上拿东西,猛地向前一扑,一个翻滚避开王铁头的门闩,同时抬脚踹飞了张全胡乱抡来的扫帚。但王铁头这一下势大力沉,他虽然躲开了要害,肩膀还是被门闩边缘擦中,闷哼一声。
“走!”黑衣人知道中计,毫不恋战,低喝一声(声音刻意压低),就要冲向窗口。
然而,门外已经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更多人的呼喊。鲁大带着两个铁匠从前院冲了进来,手里拿着铁钳和火钩,堵住了门口。二楼王振值房的灯也骤然熄灭,随即响起开窗和急促下楼的声响——自然是伪装。
黑衣人眼看前后被堵,眼中凶光一闪,忽然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不是冲向门口,而是反身扑向墙角那个铁箱,竟是想要毁掉里面的账册!
“拦住他!”王铁头看得真切,不顾胸口伤势,合身扑上,用身体去挡。
黑衣人短刀划过,王铁头侧身避开要害,但手臂还是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但他也成功抱住了黑衣人的腰,两人滚倒在地。
张全和鲁大等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黑衣人死死按住。黑衣人拼命挣扎,蒙面巾在扭打中脱落,露出一张三十多岁、带着一道疤的陌生面孔。
此时,王振也带着人“匆匆”从楼上赶下,看到被制住的黑衣人和洒落一地的账册纸张,脸上露出“震怒”之色:“好大的胆子!竟敢夜闯工坊,盗窃证物!给咱家绑结实了!还有他的同伙呢?”
鲁大忙道:“外面还有两个,听到动静好像跑了!”
王振对带来的锦衣卫使了个眼色,锦衣卫点头,迅速追了出去。
王振走到被五花大绑的黑衣人面前,借着旁人点起的火把光亮,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冷笑:“哼,这张脸,咱家好像在赵员外郎府上见过?是护院还是车夫来着?”
黑衣人紧闭着嘴,眼神凶狠,一言不发。
“不说是吧?”王振也不在意,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账册和纸张,拍了拍灰,“人赃并获,证据确凿。你背后是谁,大家心里都清楚。”
他看向匆匆从二楼下来的林渊和苏瑾,点了点头,然后提高声音,对闻声赶来的其他匠户道:“都看到了?有贼人胆大包天,夜入工坊,意图盗窃乃至销毁重要账册证物!幸得王师傅、张全他们机警,当场擒获!此事,咱家必会如实奏报!”
匠户们看着被绑得结结实实、一脸凶相的黑衣人,又看看地上散落的账册和王铁头流血的手臂,都是后怕不已,议论纷纷。
王振让人将黑衣人和作为证物的账册、开锁工具等一并看好,又吩咐鲁大给王铁头包扎伤口。
“林师傅,苏姑娘,受惊了。”王振走到林渊和苏瑾面前,低声道,“戏演完了,鱼也抓着了。接下来,就看这条‘鱼’,能扯出多大的‘线’了。”
林渊看着王铁头手臂上渗血的布条,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散落的、记载着父亲冤情和工部黑幕的纸张,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怒火,混合着即将反击的快意,缓缓升腾。
“王公公,”他沉声道,“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
王振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准备准备。天亮之后,恐怕……就要上朝堂,当面对质了。这把火,既然烧起来了,就得烧得旺一点,烧得某些人,再也捂不住!”
夜色渐褪,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工坊的这一夜惊魂,即将转化为刺向敌人最锋利的一把刀。
而朝堂上的终极对决,已箭在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