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青苍山,冷风裹着湿气往骨头缝里钻,腐叶烂泥踩上去软塌塌的,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八岁的张顺安,小小的身子半搀着娘,在密林里一步一挪。娘的右腿彻底瘸了,断骨歪扭着长合,小腿肌肉瘪下去一大块,根本沾不了力,全靠张顺安用单薄的肩膀撑着,另一只小手紧紧攥着娘的手腕,才能勉强往前挪。
他才到娘的胸口高,身子瘦得像根小树苗,粗布褂子洗得发白,边角都磨破了,小脸沾着泥土,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满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紧绷。从家里逃出来两个时辰,他没喊过一声累,只是攥着娘的手越收越紧,小脚步伐匆匆,生怕后面的人追上来。
娘靠在一棵老槐树下,疼得直抽气,瘸腿微微蜷着,指尖死死抠着树皮,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顺安,歇会儿……娘实在走不动了,再走,这腿就要废了……”
张顺安连忙扶着娘慢慢坐下,踮着脚尖,用小手轻轻拍着娘的后背,声音奶声奶气,却带着强装的镇定:“娘,不疼,再歇一小会儿,我们就找地方躲起来,他找不到我们的。”
他年纪小,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家里那个男人会打娘,会打他,逃出去,就能活下去。
可这份短暂的安宁,只维持了短短片刻。
远处传来树枝被粗暴折断的声响,还有男人醉醺醺、暴戾的怒骂声,隔着层层树丛,狠狠砸过来:“林秀娥!你个死瘸子!给老子滚出来!还有你个小崽子,敢跑,看我不打断你们的腿!”
是张老根,他追上来了!
张顺安浑身一哆嗦,小小的身子瞬间绷直,下意识就扑到娘身前,张开细细的胳膊,把娘护在身后。他的小手在发抖,牙齿紧紧咬着嘴唇,眼眶瞬间红了,却强忍着没哭,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娘的脸色瞬间惨白,一把把张顺安往身后拉,拖着瘸腿想要站起来,声音发颤:“顺安,快躲起来,别过来……”
可她腿瘸,根本站不稳,刚撑起身就重重摔回泥地里,疼得闷哼一声。
没过多久,张老根的身影就冲了过来。他满身酒气,头发乱糟糟的,衣服被树枝勾得破烂,脚上的鞋丢了一只,满脸都是凶气,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娘,还有护在娘身前的小张顺安。
“跑啊!怎么不跑了!”张老根几步跨过来,一把揪住娘的头发,狠狠往树干上撞,“死瘸子,还敢带着我的种逃跑,我看你是活腻了!”
“放开我娘!”
张顺安吓得哭出声,小短腿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拽张老根的胳膊,用小手捶打他,力气小得像挠痒痒,根本撼动不了身强力壮的张老根。
“滚开!小杂种!”张老根抬脚就踹,一脚把张顺安踹倒在泥地里,孩子小小的身子摔出去老远,后背磕在石头上,疼得他蜷缩起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还是爬起来,再次扑上去抱住张老根的腿。
“不准打我娘!不准打我娘!”
张老根被缠得烦躁,抬手就要往张顺安脸上扇,这一巴掌下去,孩子非得被打晕不可。娘看着,疯了一样拖着瘸腿扑过来,死死抱住张老根,对着张顺安哭喊:“顺安!跑!快跑!别管娘!”
“想跑?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走!”张老根目眦欲裂,一把甩开娘,娘本就站不稳,被狠狠甩出去,后脑勺磕在凸起的青石上,瞬间晕了过去,一动不动。
看着娘倒在地上没了动静,张顺安瞬间慌了,眼睛瞪得通红,哭声卡在喉咙里,只剩下急促的喘息。他以为娘被打死了,小小的心里,被极致的恐惧和愤怒填满,所有的害怕都被压下去,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再伤害娘。
张老根还在骂骂咧咧,弯腰想去拽地上的娘,身后的张顺安,目光扫过地上一根尖锐的断木,那是被风雨吹断的树枝,断面锋利,泛着冷光。
他没有丝毫犹豫,颤抖着抓起那根断木,小小的身子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朝着张老根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
张老根的骂声戛然而止,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身,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孩子,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随即晃了晃,重重栽倒在泥地里,再也没了动静。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张顺安急促到近乎窒息的呼吸。
他手里还攥着那根断木,小手止不住地发抖,木头上的鲜血沾在他的掌心,黏腻、温热,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愣在原地,小小的身子僵得像块石头,大脑一片空白。
他……他做了什么?
他把那个男人打死了,他杀了人。
根本不懂什么是杀人,只知道眼前的人不动了,再也不会打他和娘了,可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恐惧和慌乱,瞬间将他淹没。
手里的断木“哐当”掉在地上,他的双手不停颤抖,越抖越厉害,十根手指都蜷缩起来,看着自己掌心的血迹,他猛地缩回手,拼命往衣服上蹭,一遍又一遍,想要把血迹擦掉,可那红色却像是刻在了手上,怎么都蹭不掉。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压抑的哭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往下掉,先是小声啜泣,紧接着变成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都在发抖。
他害怕,怕得要死。
他不知道杀人会怎么样,会不会有人来抓他,会不会他也会死,他看着地上躺着的张老根,不敢看第二眼,小小的身子不停往后退,脚下一软,摔在泥水里,也顾不上疼,只是不停摇头,嘴里喃喃自语:“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孩童的本能恐惧席卷全身,他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把下午吃的野果全都吐了出来,酸水呛得他眼泪直流。
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比以往每次被打都要怕,比被野兽嘶吼吓到都要怕。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慌乱,他杀了人,哪怕那个人是恶魔,是整日打骂他们的父亲,可他还是怕,怕得浑身冰凉,手脚发软,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趴在地上,哭得浑身抽搐,目光无意识扫过一旁晕倒的娘,才勉强找回一丝神智。他不能倒下,娘还在这,他要护着娘。
他挣扎着爬起来,双腿发软,好几次都差点摔倒,踉踉跄跄跑到娘身边,伸出颤抖的小手,轻轻碰了碰娘的脸,感受到娘温热的呼吸,才稍稍松了口气,哭声却更凶了。
他蹲在娘身边,小小的身子紧紧挨着娘,双手死死抱着自己的胳膊,把头埋在膝盖里,无助地哭着。掌心的血迹、地上的人、耳边的寂静,每一样都在提醒他,他亲手杀了人。
他不敢看地上的景象,只是不停发抖,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满是孩童的无助与惶恐。
而此时,林间一缕极淡的清灵气,悄悄萦绕在他身边,顺着他的泪水与颤抖,慢慢渗入他的四肢百骸,这是属于修仙世界的气息,而张顺安,只当是山里的冷风,只顾着被弑父的恐惧裹挟,蜷缩在娘的身边,不知所措。
深山寂静,稚子染血,满心都是挥之不去的慌乱与后怕,前路茫茫,只剩他和瘸腿的娘,在这荒山里,陷入无边的恐惧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