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嵩顿了顿，转头看向羊谨：“记住，诱敌须真，败退须稳。若何仪不出，不可强攻，撤回伏击圈外，再作计较。”

　　羊谨抱拳：“末将领命！”

　　皇甫嵩又道：“你部伤亡尚未补足，本将拨你二百精兵，充作前锋。我另派一部随你同行，作为后援。如此，即便何仪倾巢而出，你也能撑到本将赶到。”

　　羊谨心中一暖，郑重道：“多谢将军。”

　　皇甫嵩摆摆手，重新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缓缓道：“文训，本将这些年见过的年轻将校不少，有勇的，有谋的，有勇有谋的也不是没有。但你不同。”

　　羊谨微微一怔：“末将愚钝，请将军明示。”

　　皇甫嵩看着他，目光深邃：“你肯听人言，却不盲从；你有胆略，却不冒进；你有仁心，却不妇人之仁。长社之战，你献火攻之策；你帐下典韦斩波才，你却从不以此自夸。这些，本将都看在眼里。”

　　羊谨垂首道：“将军过誉，末将惶恐。”

　　皇甫嵩摇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不是过誉。本将只是想告诉你，为将者，不仅要有临阵决断之勇，更要有知人善任之明。你年纪轻轻便有此见识，难得。好好打这一仗，本将在你身上，寄着几分厚望。”

　　羊谨起身，深深一揖：“末将必当尽心竭力，不负将军所托。”

　　皇甫嵩点点头，挥手道：“去吧。早些歇息，明日还有硬仗。”

　　羊谨退出大帐，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几分凉意。他深吸一口气，心中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

　　回到自己营中，戏志才和毛玠还未歇息，正对坐低声交谈。见羊谨回来，二人同时抬眼。羊谨将皇甫嵩允计、拨兵、派人同行之事一一道来，戏志才听完，捋须点头：

　　“皇甫将军果然老成持重。有人策应，主公便多了一重保障。”

　　毛玠也道：“皇甫将军拨那二百精兵，也是好意。只是主公需留意，这些人毕竟是北军出身，未必服我军管束。用得好是助力，用得不好反生掣肘。”

　　羊谨点头：“孝先说得是。明日我让子弦带着他们，那厮虽然粗豪，却有几分服众的本事。”

　　戏志才笑道：“典子弦往那儿一站，便是一座铁塔，谁还敢不服？”

　　三人相视而笑，帐中气氛轻松了几分。

　　次日卯时，天色未明，营中已是一片忙碌。炊烟袅袅升起，夹杂着米粥的香气。

　　士卒们匆匆用过早饭，便开始整备兵器甲胄。臧霸提着他那口大刀，在校场上来回走动，不时呵斥几句，督促士卒们检查箭壶、刀鞘、甲带。陈武则带着那一千私兵列队而立，一个个面色肃然，虽不如北军那般精悍，却也颇有章法。

　　辰时正，号角声起。

　　羊谨率本部一千八百人，加上皇甫嵩拨付的二百北军精兵，共计两千人，浩浩荡荡开出大营。策应的五百步卒，跟在队伍后面，保持着数里的距离，作为后援。典韦骑着马，跟在羊谨身侧，一对铁戟横在马鞍上，目光如炬，不时扫视四周。

　　天色渐亮，晨雾在阳光中缓缓消散。官道两旁，田野荒芜，杂草丛生，偶尔能看见几间被焚毁的茅屋，断壁残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凄凉。队伍行进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地势渐渐开阔，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城池的轮廓。

　　“主公，那便是陈县了。”尹礼从前方探路回来，指着那座城池道。

　　……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陈县城头已隐约可见人影攒动。

　　羊谨立于营门之外，望着远处那座低矮却坚固的城池，面色沉静如水。他身后，两千人马已列阵完毕，旌旗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刀枪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主公。”吴敦策马上前，抱拳道，“敦请命前往挑战。”

　　羊谨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却是信任。

　　吴敦自泰山投军以来，虽不如臧霸、典韦那般勇名赫赫，却也是个沉稳可靠之人。他身形敦实，面庞黝黑，一双眼睛不大却格外有神，手中提着一口厚背砍刀，在马背上坐得稳稳当当。

　　羊谨缓缓道，“此去挑战，须记住三件事。”

　　吴敦欠身：“请主公明示。”

　　“其一，不可真胜。你若真把何仪斩了，这诱敌之计便成空谈。”羊谨竖起一根手指。

　　吴敦咧嘴一笑：“主公放心，敦省得。”

　　“其二，不可败得太假。何仪能在波才帐下为将，总有些眼力。你若三五合便败下阵来，他必起疑心。”

　　吴敦点头，神色郑重了几分。

　　羊谨竖起第三根手指：“其三，败退之时，阵型要散，旗帜要歪，士卒要慌，但不可真乱。你部且战且退，把何仪引到伏击圈便是大功。记住，不可跑得太快，让他追不上；也不可跑得太慢，被他缠住。这分寸，你要自己拿捏。”

　　吴敦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敦明白！主公且在营中静候佳音！”

　　他拨转马头，手中大刀一挥，带着本部五百士卒，浩浩荡荡往陈县城下而去。

　　羊谨望着他的背影，目光中闪过一丝忧色。

　　戏志才策马上前，轻声道：“主公放心，吴敦虽非猛将，却是个聪明人。这等差事，交给那些一味好勇斗狠的莽夫反倒坏事，他去正合适。”

　　羊谨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那座城池。

　　陈县城头，守军早已望见了这支逼近的官军。

　　何仪站在城楼之上，手扶垛口，眯着眼睛眺望。他三十出头，身形精瘦，面容尖削，一双三角眼透着几分狡黠之色。他本是波才帐下一员偏将，在颍川时也算有些名声，长社之战波才兵败身死，他率残部东逃至陈县，裹挟百姓，聚众数万，倒也威风了许久。

　　此刻，他望着那支越来越近的官军，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多少人？”他问身旁的探子。

　　探子道：“回将军，约莫七八百人，打着‘吴’字旗号。”

　　何仪眉头一挑：“吴？官军中可有吴姓猛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