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空还未亮,一阵清脆的钟声从青竹峰顶传来,悠扬深远,在山谷间回荡了三遍。
陈玄猛然从床上坐起,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是外门弟子的起床钟。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竹叶上还挂着露珠,空气中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清冷气息。他迅速穿衣洗漱,推门而出。
竹楼外的走廊上,已经有不少弟子匆匆走过,有的睡眼惺忪,有的精神抖擞。陈玄跟着人流,沿着青石小径往竹林深处走去。
晨雾很浓,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竹林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徐徐展开。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偶尔有鸟鸣声从雾中传来,清脆悦耳,却看不见鸟的身影。
约莫走了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演武场出现在竹林环抱之中,地面以青色的巨石铺就,足有百丈见方。演武场四周插着三十六根青铜剑柱,每根柱子都有一人合抱粗细,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隐隐有剑气在柱身流转环绕。
演武场正中央,立着一块三丈高的石碑,碑上刻着一个大字——
诚。
字迹古朴苍劲,一笔一划都蕴含着某种玄妙的剑意。陈玄盯着那字看了片刻,竟觉得那“诚”字像一柄出鞘的利剑,直刺心神。
“别看了,那是诚班祖师爷留下的剑意碑,新来的弟子看久了会头晕。”
一个爽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玄回头,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正朝他走来。此人浓眉大眼,国字脸,皮肤晒得黝黑,看起来比陈玄大两三岁,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憨厚质朴的气息。
“你就是新来的陈玄吧?”青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叫赵铁牛,诚班的老生,比你早来一年。沈峰主昨晚就传话了,说今天会来个新师弟,让我照顾照顾你。”
“铁牛师兄好。”陈玄抱拳行礼。
“别叫师兄,叫铁牛就行。”赵铁牛摆摆手,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咱们诚班的规矩不多,但有一条你得记住——每天早上卯时二刻准时到演武场集合,迟到的要罚跑山十圈。一圈五里地,十圈就是五十里,跑完腿都断了。”
陈玄看了看天色,离卯时二刻还有不到半刻钟。演武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
“诚班一共四十八人,”赵铁牛一边带着他往人群里走,一边小声介绍,“加上你四十九。带班的是周师姐,叫周婉清,筑基初期的修为,人长得漂亮,但脾气不小,你千万别惹她。”
“周师姐?”陈玄有些意外,“带班的不是师傅吗?”
“外门弟子没有专门的师傅,各班由一位内门师兄或师姐带队,负责日常教导和考核。周师姐虽然是筑基初期,但在外门弟子中已经算很厉害了。听说她今年有望突破筑基中期,到时候就能正式成为内门弟子。”
“外门长老也会定期过来检查,在广场传道,要是被外门长老看中,也可以收为长老弟子,也算是平步青云了。”
陈玄点点头,目光扫过演武场上的众人。四五十个弟子,男女都有,年龄从十四五岁到二十出头不等。
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闭目养神,还有几个正在比划剑招,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练了多年的。
“铛——”
又一声钟响,比之前的起床钟更加清亮。
演武场上的弟子们迅速站成队列,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赵铁牛拉着陈玄站到队伍最后一排,低声道:“站好了,周师姐来了。”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竹林上空飘然而至,落在演武场前方的石台上。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身着一袭白色道袍,腰束青色丝带,长发用一根玉簪挽起,几缕青丝垂在耳畔。
她的容貌算不上绝美,但五官清秀端正,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一双眼睛明亮有神,扫过众人时带着几分凌厉。
周婉清。
她站在石台上,目光扫过队列,最后落在陈玄身上。
“新来的,出列。”
陈玄深吸一口气,从队列中走出,在石台前三步处站定,抱拳行礼:“诚班新进弟子陈玄,见过周师姐。”
周婉清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的手掌上停了一瞬——那双手上满是老茧,是常年握剑和劈柴留下的痕迹。
“炼气期九层,根基还算扎实。”她微微点头,声音清冷但不失温和,“陈玄,诚班的规矩,铁牛应该跟你说了。我再补充三条——第一,每日早课不得迟到早退;第二,每月初一、十五有班内比试,排名末三位的要受罚;第三,同门之间不得私斗,有矛盾可以找我评理,也可以上擂台解决,但必须有人见证。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归队。”
陈玄回到队列中,赵铁牛朝他竖起大拇指,咧嘴一笑。
周婉清拍了拍手,四十九名弟子立刻盘腿坐下,面朝石台,开始今日的早课。
“今日早课的内容是灵力运转。”周婉清的声音清晰地在演武场上回荡,“你们中大多数人已经掌握了基础的灵力运转法门,但距离真正的‘意到气到’还有差距。灵力运转的快慢,直接决定了你们出剑的速度和威力。今天,我要教你们一套新的经脉运行路线——”
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一道淡蓝色的灵力从指尖涌出,在空气中画出了一幅经脉图。
“这是问剑宗外门的基础功法《青竹心经》的第二层。第一层你们应该都已经练过了,第二层比第一层多了三条经脉——手少阳、足厥阴、任脉分支。多运行这三条经脉,灵力运转速度能提升三成。”
陈玄仔细看着那幅灵力运行图,默默记在心里。他在小竹峰上修炼的养剑诀,对经脉运行的要求极为苛刻,酒道人教他的那套方法比这《青竹心经》复杂十倍不止。所以当他听到周婉清讲解第二层功法时,不但不觉得难,反而觉得太过简单。
“好了,现在各自运转,我逐个检查。”周婉清走下石台,在队列中穿行。
陈玄闭上眼睛,按照《青竹心经》第二层的路线运转灵力。灵力从丹田出发,经任脉上行,分三路汇入四肢,再循着手少阳、足厥阴等经脉回流。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毫无阻滞,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就完成了一个大周天。
“不错。”周婉清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意外,“你以前练过类似的功法?”
陈玄睁开眼,看到周婉清正站在他面前,眼中带着审视。
“回师姐,我师父教过我一套养剑诀,也是从经脉运转入手的。”
“养剑诀?”周婉清眉头微挑,“你师父是哪位?”
“酒道人。”
周婉清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周围几个弟子也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酒师叔祖?”赵铁牛瞪大眼睛,声音压得很低,“那个传说中的酒疯子?陈玄,你是酒师叔祖的徒弟?”
陈玄还没来得及回答,周婉清已经抬手制止了骚动。
“安静。”她扫了众人一眼,然后看向陈玄,语气比刚才柔和了几分,“酒师叔祖虽然……性情独特,但剑道修为极高。你能做他的弟子,是你的福气。不过在外门,你和其他弟子没有区别,我不会因为你师父是谁就对你特殊照顾。”
“弟子明白。”
周婉清点点头,继续检查其他弟子的灵力运转。
早课结束后,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有的去膳堂用饭,有的回竹楼休息。赵铁牛拉着陈玄往膳堂走,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你小子藏得够深啊,居然是酒师叔祖的弟子!你知道酒师叔祖在宗门里是什么地位吗?那可是化神巅峰的大佬,七峰峰主见了都得叫声师叔!”
“我知道。”陈玄笑了笑,“不过师父说了,在外门要低调,不能仗着他的名头。”
“低调个啥!”赵铁牛一拍大腿,“你是不知道,咱们诚班被人欺负多久了。知班和行班那些家伙,仗着修为高,老是从咱们这儿抢修炼资源。上个月灵石的配额,知班硬生生从咱们这儿抢走了五十块!周师姐去找他们理论,还被行班的带班师兄嘲讽了一顿。”
陈玄皱眉:“宗门不管吗?”
“管?怎么管?”赵铁牛叹了口气,“知班的带班师兄叫林逸风,筑基中期修为,是戒律堂长老的侄孙,背景硬得很。周师姐虽然厉害,但毕竟只是筑基初期,真闹起来也讨不了好。这个没话说。”
两人说着话,走进了青竹峰的膳堂。
膳堂是一座三层的竹楼,一层是外门弟子的用餐区,二层是带班师兄师姐的区域,三层是峰主和长老的专用区域。陈玄一进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长条形的木桌上摆满了各色灵食,灵米粥、灵蔬小炒、灵兽肉包子、灵果拼盘……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随便吃,管够。”赵铁牛已经端了一个大碗,往里面夹了五个包子,“外门弟子每个月有固定的灵食配额,吃不完可以换成灵石。不过像你这种炼气期九层的,配额应该不少。”
陈玄也盛了一碗粥,拿了两笼包子,找了个位置坐下。刚吃了几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这就是那个新来的?听说是什么剑神体?笑死人了,一个炼气期九层的废物,也配叫剑神体?”
陈玄回头,看到几个身穿白色道袍的弟子正站在不远处,为首的是一个相貌俊朗但眼神阴鸷的青年,胸口绣着一个“知”字,正是知班的标志。
赵铁牛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压低声音道:“他就是林逸风。”
林逸风带着几个人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陈玄,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
“小子,我劝你一句,别以为有个好师父就能在宗门里横着走。外门有外门的规矩,剑神体?呵,在我们知班眼里,你就是个笑话。”
陈玄放下筷子,缓缓站起身。他的目光平静如水,不卑不亢地看着林逸风,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膳堂都安静了下来。
“师兄说得对,剑神体确实不值得炫耀。不过——”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师兄连炼气期九层都打不过的话,那岂不是连笑话都不如?”
膳堂里一片死寂。
赵铁牛瞪大了眼睛,嘴里的包子差点掉出来。林逸风的脸色瞬间铁青,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你找死——”
“够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周婉清站在楼梯口,目光如刀般扫过林逸风。
“林逸风,这里是膳堂,不是你们知班的演武场。要耍威风,回你的知班去。”
林逸风咬了咬牙,狠狠瞪了陈玄一眼,转身带着人走了。临走前丢下一句话:“小子,月底的班内比试,你最好别碰上我。”
等他走远,赵铁牛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拉着陈玄坐下,满脸后怕。
“兄弟,你是不是疯了?林逸风可是筑基中期的修为,你一个炼气期九层,拿什么跟他打?”
陈玄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我又没说现在跟他打。”
“那你说那些话干嘛?”
“因为——”陈玄咽下包子,眼中闪过一丝锋芒,“有些时候,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而是得寸进尺。与其让他觉得我好欺负,不如从一开始就告诉他,我不是软柿子。”
赵铁牛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你狠。”
陈玄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他低头继续吃饭,右手不经意地摸了摸胸口的黑色戒指。戒指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他的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