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台-4一号地面城。
夏日的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方的天际线被城市霓虹映成一片迷幻的灰紫色，恒星的光芒正从地平线下冒出，在东天云层的边缘镀上一层淡淡的橘色。
拉洛里·杜巴哈从睡梦中醒来，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深吸了口气，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半开着的窗外传来一阵低沉的女声，语调中带着一种明显的愤怒，那是街道喇叭中播放的帝国官方新闻广播。
拉洛里睁开眼睛，望着米黄色的天花板。
天花板一角的电子钟上，显示着今天的日期——六月九日。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六天之后，六月十五日，就是她的十岁生日了。
妈妈说要给她买一个大蛋糕，爸爸则是要把几十个各代爷爷奶奶接过来，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拉洛里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翻身坐起，光着脚踩在铺着的地毯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街上已经有不少行人了。大多是提着大小包的上班族和带孩子出来的父母——其实究竟是父母还是哪一代爷爷奶奶从外表上也是看不出来的。
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空气中那种客观存在的紧绷感。
楼下的广播声忽然清晰了几分。
“……浑河方面至今未就其无端攻击帝国舰只的行为作出正式道歉。帝国总参谋部重申，帝国不会容忍任何对国家主权的挑衅行为，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捍卫帝国军人的尊严与帝国的领土安全……”
拉洛里听不太懂那些话的意思，但她认得“浑河”这个词。
那是在帝国西边的、分裂的、软弱的伽辛人的地盘。
至少老师是这样说的。
广播里的女声继续着：“……教会呼吁全体帝国民众，在这个关键时刻团结一心，支持帝国的正义行动……”
拉洛里从窗前转过身，挪步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套校服和日常穿的衣服。她今天不用上学，学校从前天开始就放假了，理由是“配合政府的社会动员工作”。
她终是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和一条深灰色的短裤，对着柜门后的镜子胡乱梳了梳头上浅棕色的毛发，随后推开房门，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跑了出去。
“慢点跑！”小拉洛里妈妈的声音从餐厅传来，“别摔着了！”
拉洛里没有减速，不停歇地冲进餐厅。
餐桌旁，小拉洛里的父亲塔姆·杜巴哈和母亲保洛·贝佐琴已经在那里了。
父亲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装，手里拿着一杯黑色的热饮，正皱着眉头看着手边的平板电脑；母亲则穿着一件白色居家裙，正半弯着腰往三只碗里盛粥。
见到拉洛里跑进来，保洛的脸上露出笑容，“醒了？快去洗脸刷牙，饭都好了。”
“今天吃什么？”拉洛里支着桌沿往上面瞄了一眼。
只见桌中央摆着一盘切好的面包和一小碟黄色的浓稠蘸料，旁边则放着一碗腌制的鱼肉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饮品。
“快去。”塔姆的语气带着威严，“洗完再吃。”
拉洛里撇了撇嘴，转身跑向洗漱间。
水龙头的声音响起。
塔姆将手中的平板电脑完全放倒在桌上，与保洛对视了一眼。
“又怎么了？”保洛压低声音。
“教会的声明。”塔姆的声音也很低，“东二区各企业今天下午全部放假，呼吁全体员工参加今天下午的爱国游行，去了一人发三百补助。”
保洛的眉头微微皱起，“你们公司也？”
“都一样。”塔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昨天杜尔科还跟我说，他儿子在军校，前天晚上突然接到通知，所有休假取消，全部返校。”
保洛只是低头搅动碗里的粥。
“还有……”
水龙头关了。
两人同时闭上嘴，脸上重新挂上那种平常的表情。
拉洛里从卫生间跑出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珠，“好了好了。”她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捧起妈妈递过来的粥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烫。”
“慢点喝。”保洛看着自己的女儿，脸上露出了慈爱的笑容，“又没人跟你抢。”
拉洛里“嗯”了一声，目光瞟向父亲手中的平板电脑。
“爸爸，你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塔姆将平板电脑的屏幕熄灭，重新放平在桌子上，“新闻而已。”
“是关于打仗的吗？”拉洛里放下粥碗，眼睛直直地看着父亲。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塔姆和保洛又对视了一眼。
“不是打仗。”塔姆用故作轻松的语气说道，“就是边境上有点小摩擦，帝国这么大，边境上有点动静很正常。”
“可是老师说……”拉洛里歪着头，“老师说伽辛人一直在挑衅我们，说帝国必须给他们一个教训。”
塔姆的笑容僵了一瞬。
保洛伸手摸了摸拉洛里的头，“老师说得不一定都对。帝国和伽辛之间的问题很复杂，不是简单的打仗就能解决的。”
“可是新闻上也在说啊。”拉洛里指了指自己卧室的方向，“广播里也在说。”
“那是……”塔姆斟酌了一下措辞，“那是政府在提醒民众保持警惕。就像……就像之前咱们搞的消防演练一样，不是真的着火了，只是让大家知道遇到这类情况该怎么办。”
拉洛里看着父亲，眼神一直飘忽不定。
她还有几天就要十岁了，已经能分辨出大人什么时候在敷衍她。
但塔姆已经低下头，继续嚼他吃剩下的那半个面包了。
保洛也拿起勺子，开始喝粥。
拉洛里没有再追问。
帝国要打仗了。
打伽辛人。
分裂的、软弱的伽辛人。
拉洛里没有理由不相信。
老师不会骗他们。
新闻不会骗他们。
爸爸和妈妈不告诉她，大概只是不想让她担心。
“对了。”塔姆放下手中的面包，用湿纸巾擦了擦手指，换了一种更加轻快的语气，“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拉洛里又把刚捧起来的碗放了回去。
“学校刚才发了通知。”塔姆说着，拿出口袋里的通讯器，递到了拉洛里的面前，“放假延长到十六号。也就是说，你可以在家里过生日了。”
拉洛里接过通讯器，仔细看了看那条通知。
“……为配合帝国的社会动员工作，同时确保学生的安全与健康，各级非军事学校暂停授课至六月十六日。在此期间，请各位家长鼓励学生积极参与社区组织的各项社会活动……”
“社会活动？”拉洛里抬起头，“什么是社会活动？”
“就是……”塔姆想了想，“学校让你们多接触社会，了解一下帝国现在正在做的事情。”
“是打仗的事吗？”
塔姆的笑容又僵了一瞬。
“是爱国的事。”保洛接过话头，语气温柔但不容置疑，“帝国需要每一个公民的支持，学生也一样。你们去参加那些活动，就是在支持帝国。”
拉洛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我可以去找黎拉她们玩吗？”她问，“好几天没见过面了，我想去看看她们。”
“今天先别出去了。”保洛摇了摇头，“外面太热，而且……”
她的话还没说完，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起初是零星的喊叫声，很快便汇聚成一片整齐的口号。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伴随着整齐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声响，在整个街区上空回荡。
“……严惩伽辛！血债血偿！严惩伽辛！血债血偿！严惩伽辛！血债血偿！”
拉洛里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客厅的窗前，拉开窗帘往下看。
保洛也跟了过来。
楼下的街道上，一支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正在通过。
队伍很长，一眼望不到头。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他们举着一面巨大的卡布帝国国旗，旗杆顶端绑着一个扩音器，正在循环播放着震耳欲聋的爱国歌曲。紧随其后的是一群统一穿着帝国军装的年轻人，他们举着各种标语牌，上面写着：“严惩凶手”、“血债血偿”、“帝国不可辱”。再往后是更多的民众，有老人、中年人，也有不少学生模样的孩子。他们手里挥舞着各种尺寸的国旗，一边走一边高喊着口号。
街道两侧，每隔十几米就站着一名身着黑色制服的警察。他们面朝游行队伍，背对围观的人群，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偶尔有民众想要加入队伍，警察会侧身让出一条路。
游行队伍的中段，有几个举着特别大标语牌的人格外显眼。
“帝国万岁”。
“浑河屠夫偿命、踏平伽辛”。
还有一块标语牌上的字让拉洛里的眼睛不由得睁大了一些——“杀光伽辛人”。
那几个字用鲜红色的颜料写成，格外刺眼。
“妈妈。”拉洛里转过头，指着那块标语，看着保洛的脸，“为什么他们要杀光伽辛人？”
保洛急忙将拉洛里的胳膊按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因为他们损害了帝国的利益。”塔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也走到了窗前，一只手搭在防护栏上，目光落在楼下那支队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损害了帝国的利益？”拉洛里歪着头。
“就是……”塔姆顿了一秒，“就是他们做了不该做的事，所以帝国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可是杀光所有人……”拉洛里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万一也有好人呢？”
塔姆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张写满困惑的脸，沉默了几秒。
“等你长大了就懂了。”他说。
拉洛里不喜欢这句话。
每次大人不想回答她的问题，就会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这是令人憎恶的敷衍。
楼下的游行队伍还在继续，口号声、歌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响彻云霄，仿佛要让天地也一同共振起来。
拉洛里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忽然，她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黎拉！”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然后意识到外面太吵，对方隔着玻璃根本不可能听见，便转身就要往门口跑，“妈妈，我下去找她们！”
“不行。”保洛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现在不能下去。”
“为什么？黎拉她们都在下面！”
“那是游行。”塔姆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是你玩游戏的地方。这么多人挤在一起，万一出什么事，你被挤倒了怎么办？”
“可是黎拉她们都没事！”
“她们是她们，你是你。”保洛蹲下身子，平视着她的眼睛，“听话，今天就在家里待着。等游行结束了，你再去找她们玩。”
拉洛里撅着嘴，满脸的不情愿。
就这样僵了几分钟，门铃响了。
塔姆走过去，通过门旁的显示屏看了一眼外面，然后回过头来，对拉洛里说：“是你的同学们。”
拉洛里的眼睛一亮，挣脱保洛的手跑到门口。
塔姆把门打开，门外站着三个和拉洛里同样年纪的小姑娘，都穿着便服，手里拿着几面小型帝国国旗。
“拉洛里！”站在最前面的是黎拉，灰毛小女孩的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游行好热闹！我们一起去吧！”
“妈妈说……”拉洛里回头看了保洛一眼。
“叔叔阿姨好！”黎拉很有礼貌地向塔姆和保洛问候道，“我们是来叫拉洛里一起去参加游行的。学校说了，我们要多参加社会活动。”
“你们自己下去？”保洛走到门口，看着那几个小姑娘，眉头微微皱着，“没有大人跟着？”
“有警察叔叔保护呢！”另一个白毛小姑娘指了指楼下，“您看，到处都是警察，还有专门两个警察叔叔保护着我们几个，不会出事的。而且我们就跟在队伍后面，不往前挤。”
“对啊对啊。”黎拉补充道，“好多同学都在下面，阿姨您就让她去吧，我们保证不乱跑。”
保洛转过头，与塔姆对视了一眼。
塔姆沉默了片刻，然后蹲下身子，对拉洛里说：“想去就去吧。但记住，跟在队伍后面，不要往前挤，别逞强。还有，通讯器带了吗？”
“带了！”拉洛里从短裤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卵形通讯器，亮给父亲。
“随时跟家里保持联系。”塔姆站起身，又对黎拉说，“你们几个相互照应着点，别走散了。”
“放心吧叔叔！”黎拉拍着胸脯保证道，“我们都这么大了，不会丢的。”
拉洛里已经换好了鞋，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保洛一眼。
妈妈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但她说不上来那到底是什么表情。
“妈，我走了啊。”拉洛里挥了挥手。
“早点回来。”
“知道了！”
门关上了。
楼下的口号声还在继续，一波接着一波，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帝国万岁！……”
“……严惩伽辛！……”
“……杀光他们！……”
保洛走到窗前，向下望去。
在队伍的边缘，她看到拉洛里和她的同学们正手拉着手，跟在人群后面慢慢地走着。几个小姑娘的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笑容，她们挥舞着手中的小旗子，学着大人的样子高喊着口号。
而他们的身边，确实有两个身着制服的警察在一直保护着她们。
狂热。
愤怒。
仇恨。
洗漱间里传来了些许水声，大概是当初拉洛里没有关紧导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