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日,下午。
伽辛联盟北河一级行政区首府北河,星系外围轨道。
一座边长三百公里的巨型太空炮台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它的主体呈现一个规整的正六边形,通体覆盖着深灰色的装甲板,六角各设有一座防空炮塔。而在炮台的正中央,一座四排四列十六联装、每门火炮口径达到一千米的巨型炮座巍然矗立,十六根粗壮的炮管指向深空,在遥远的恒星光照射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此刻,这座太空炮台的观测廊桥上,北河总将涅佩·马印七级将位正站在巨大的舷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投向远处的一只正在集结的舰队。
涅佩·马印身着大红色的北河制式七级将位军服,他的身形精干、脸型狭长,两眼正透出一种沉稳的光泽。
在马印总将身后,北河空军发展部部长菲尔·克兰四级将位正站在稍远的位置,手中拿着一台平板电脑,目光不时从屏幕上抬起,看向丈夫的背影。
“总将。”菲尔·克兰走上前来,将平板电脑递到涅佩·马印面前,“各舰均已到位,沧海号刚刚发来确认信息,全舰队已进入预定阵位。”
涅佩·马印接过平板,快速浏览了一遍,点了点头,将平板递还回去,踏上了一座小巧的主席台。
“舰队。”他的语气平静,朝向麦克风,“最后检查。”
在舷窗外的右方深空中,围绕十五艘重型曳炮舰展开的收阅舰队正缓缓排列成一列,舰首一致朝向炮台的方向。领头的,是北河行政区最大的现役战舰——沧海级重型曳炮舰首舰沧海号。
这艘长达四百八十公里的传统重型曳炮舰,此刻正以舰首朝向炮台的姿态,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它的舰体呈现一个修长的梭形,前后甲板上各安装着两座三联装七百三十八米口径曳炮。在沧海号身后,十四艘长度在三百至四百五十公里之间的旧式重型曳炮舰依次排开,它们的型号各不相同,舰身上的舷窗和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如同一条流淌的光河。
这些战舰的两侧和间隙中,还散布着数以千计的中小型舰只。它们在虚空中铺展开来,从涅佩·马印所在的观测廊桥望去,难以一次性尽收眼底。
涅佩·马印看着那支舰队,沉默了很久。
这是一种宣言。
“总将。”菲尔·克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科顿总管到了。”
涅佩·马印转过身,看到北河总管科顿·闫萨田正从廊桥另一端的舱门走来。他身着黑白色的礼服,步伐从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总管。”涅佩·马印走上前去,二人互相敬礼,“您来得正好,舰队已经准备就绪了。”
科顿·闫萨田点了点头,走到舷窗前,望着那支庞大的舰队,开口道:“马印总将。你觉得,这支舰队,能吓得住卡布人吗?”
涅佩·马印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吓不住。”
科顿·闫萨田的眉头微微一动,却没有说话,继续看着马印。
“卡布人的舰载机母舰战斗群,机动性太强了。”涅佩·马印说,“我们的曳炮舰,火力再猛,也是死靶子。如果卡布人真的打过来,我们的卫戍军团最多只能撑三天。”
“所以呢?”科顿·闫萨田似乎知道对方后面还要说什么。
“但就这三天的时间。”涅佩·马印转过身,看着科顿·闫萨田,“我们也能让侵略者付出惨重的代价。”
科顿·闫萨田看着他,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马印总将。”他打趣似地说,“要是利荷寇有了你,现在早完成对伽辛的统一了。”
涅佩·马印脸上没有任何回应。
廊桥上安静了片刻。
“马印总将。”科顿·闫萨田再次开口,“你觉得,这次阅兵结束,卡布人会怎么反应?”
涅佩·马印思考了片刻,开口道:“我不关心。但离卡布人真正军事介入,还要过些时候。”
“为什么?”
“我早就看出,卡布人入侵我们的第一部分就是外区四地,可如今卡布人在浑河、令河边境的军事部署还没有完成,他们在天河的经济渗透也还没有达到预期目标。现在动手,未免太‘操之过急’了一些。”
“那他们什么时候会动手?”
涅佩·马印沉默了很久。
“当外区四地真正被他们渗透成筛子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但以我看来,即使这一目标他们没有达到,卡布人也会对我们发起战争。”
科顿·闫萨田看着马印,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马印总将,你太悲观了。”
“我不是悲观。”涅佩·马印纹丝不动,“我只是在说实话。”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将目光投向舷窗外。
在那里,十五艘重型曳炮舰已经完成了最后的阵型调整,正等待着检阅的开始。
“开始吧。”科顿·闫萨田说。
涅佩·马印点了点头,转身重新走上主席台。
他凑到麦克风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
“舰队。”他的声音平静,但铿锵有力,“前进!”
随着他一声令下,整支舰队缓缓启动。
沧海号率先驶出阵位,庞大的舰身在推进装置的带动下,平稳地向前移动。它的身后,十四艘重型曳炮舰依次跟进,保持着整齐的队形。铺天的巨舰如同一座座移动的巨城,在虚空中缓缓前行,威严肃穆。
涅佩·马印站在主席台上,透过舷窗,双眼紧紧盯着缓缓靠近的沧海号。
明明是一艘已经落后于时代的战舰,现在却要担负起威慑敌国的责任。
可叹。
几分钟后,沧海号率先驶过长垣平台。
涅佩·马印的目光落在沧海号的舰桥上。
在那里,彼此间看不到的地方,沧海号舰桥的全体官兵正在向他敬礼。
涅佩·马印也回了一个军礼。
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第五艘……
涅佩·马印始终保持着立正敬礼的姿势,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里却在快速计算着。
这支舰队的火力投送能力,如果全部集中在一个方向上,足以扼守一座大型星际传送门,但如果面对卡布人来自四面八方的舰载机母舰战斗群,这些巨舰的作用就极其有限了。
但舰载机母舰的建造周期太长了,技术难度也太大了。北河虽然有一定的技术储备,但需要时间。
时间。
马印自己倒是一直有发展舰载机部队的意愿,可科顿·闫萨田——这位德高望重的总管,却一直不喜欢这种“化整为零”的战斗方式,因此,每次的提案最终都是不了了之。
深吸一口气,他还是将那些思绪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当下,他和他的部队只需要做好一件事,那就是让卡布人看到,北河的军队乃至伽辛的军队,也并非等闲之辈。
当最后一艘重型曳炮舰驶过太空炮台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
涅佩·马印转过身,看向站在身后的科顿·闫萨田。
“总管。”他说,“阅兵结束了。”
科顿·闫萨田点了点头,走到舷窗前,望着那支正在缓缓转向、准备返回驻地的舰队,沉默了很久。
“马印总将。”他说,“你觉得,伽辛还有希望吗?”
涅佩·马印看着他,板着脸沉默了很久,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这位老同事总是动不动问出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有。”他终于开口,“但希望不在现在,在未来。”
“什么样的未来?”
“一个团结的伽辛。”涅佩·马印讲道,“一个不再分裂、不再内耗、不再被外人当棋子使的伽辛。到那时候,我们才有资格与卡布人平起平坐。”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将目光投向舷窗外那条绵延向远方的光河。
十几分钟后,舰队彻底消失在星幕中,观测廊桥上恢复了不寂静的宁静,只有工作人员整理物品时发出的声响在空旷中回荡。
“总管。”涅佩·马印拍了拍手,“阅兵结束了,我该回指挥部了。”
“去吧。”科顿·闫萨田点了点头,“今天辛苦了。”
“分内之事。”
涅佩·马印敬了个礼,转身向廊桥出口走去。菲尔·克兰则跟在他身后,两人并肩穿过廊桥,走进了太空炮台的内部通道。
工作人员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再加之观测廊桥所在的区域本身就没什么人,通道里非常安静,只有两人踏在金属地面的脚步声。
“总将。”菲尔·克兰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很轻,“您今天可真威风。”
“威风?”马印瞥了一下四周,看到没别的路人,“那是必然的嘛。”
“嘿嘿。”菲尔·克兰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想伸出手去挽对方的胳膊,但又收了回来,“比昨天晚上的你好多了。”
涅佩·马印的表情没有变化,也没有回应。
“好吧,说正事。”菲尔·克兰换了个话题,“这次阅兵式办得怎么样?”
“嗯……”马印思考了一番,“目前来说,还没见卡布的反应,不太好说。”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这是北河向伽辛人民和卡布政府发出的信号,要的是让我们的人民找到自信,我们的敌人感到威慑。这个分寸,不好把握。”
“但您把握住了。”菲尔·克兰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我看得出来,那几个卡布观察员脸色都不太好看。”
涅佩·马印看了她一眼,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这次的笑意中带着宠溺的意味。
“你观察得倒仔细。”
“那是当然。”菲尔·克兰扬了扬下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嘛。我可是您的妻子,也是您的部下,横竖都不能给您丢脸嘛。”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与此同时,天河-4一号太空港,穹顶办公区。
张翎坐在卫戍军团司令部的新办公室里,面前墙壁上嵌着的数块显示屏中,正播放着北河阅兵的新闻画面。
他看完了整场阅兵。
从沧海号驶过那座马印等人所在的太空炮台,到最后一艘重型曳炮舰消失在镜头之中。
北河的军力,比他想象的要强。
那些重型曳炮舰,虽然已经算不上最先进的装备,但在北河人的手中,依然散发着令人敬畏的力量。
尤其是那艘沧海号。
四百八十公里长的巨舰,配备四座三联装七百三十八米口径曳炮。
如果多艘这样的战舰出现在浑河或者令河的舰队中,卡布人会不会变得更收敛一些?
张翎不知道。
但他知道,与天河一样,北河也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卡布人:
伽辛人,不是好欺负的。
他关掉显示屏,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通讯器响了。
“司令。”萨·策斯拉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交接事务处发来消息,今晚十九时为您安排了天河-4轨道防御工事实地视察的事务。十八时四十分我将会来接您,届时卫戍军团的小型炮艇将会直接载我们过去。”
张翎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十六点四十分。
“知道了。”
……
夜幕降临,北河-3一号地面城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星光之中。
总管府东侧树林里的那栋三层宅邸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涅佩·马印推开家门,将深红色的军装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换上了轻便的家居鞋。
菲尔·克兰跟在他身后,把门关上,伸了个懒腰。
“可算结束了。”她呼出一口气,甩了甩白色的毛发,“站了一整天,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涅佩·马印转过身,看着妻子那副慵懒的模样,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那就早点休息。”
“休息?”菲尔·克兰歪了歪头,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说好了的,你该不会忘了吧?”
马印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没忘。”
两人对视了一眼,空气中似乎多了几分温热的意味。菲尔·克兰低头一笑,然后转身朝屋内走去,“先吃饭吧,我饿了。”
“别麻烦了吧,叫他们送饭就行了。”马印跟在她身后,“你今天也累了。”
“这怎么行呢?”菲尔·克兰一路走到厨房门前,抱着胳膊,一脸怀疑地看着自己的丈夫,“以后有了孩子,你不会想让他从小就吃不到爸爸妈妈做的饭吧?”
北河-3的夜色复古而深沉。
不知过了多久,宅邸的最后一盏灯熄灭了。
星光依旧柔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