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朱砂与黄纸
屋里没灯。
手机搁书桌左上角,屏幕光推到最亮。
白光晃着那本发黄的《玄门正法初解》,左上角电池格子见红,剩百分之十二。
这破手机扛不住一天造。
坐在长条板凳上,破木头梆硬,硌得尾椎骨生疼。
屁股拧一下,板凳腿蹭青砖地闷哼,眼珠子死盯书面。
右边糊着仨竖排红字。
基本符箓。
纸面糙得很,摸着拉手。
陈野抠着书页往后翻,干巴巴响,翻三页停住了。
书间横个鬼画符,边上砸着大字。
安神符。
底下蚂蚁似的繁体字没有标点断句。
凑合连蒙带猜对付看。
“安神之法,敕令三魂”
“聚阳固本,邪祟不侵”
“画此符者,需以朱砂为引,一气呵成......”
就是这玩意,能安魂魄,叫外头脏东西进不门。
隔壁王大娘家小虎那鬼样子配极了邪祟不侵这四个字。
书死死按平压住卷起的角。
窜起身奔红木箱子,两手掏进隔档,黄纸挺厚,抽最顶上那二三十张。
右手顺着捞起那块死红朱砂,左手死攥青石砚台,手背蹭着竹笔筒里的狼毫。
拔根出来,包浆竹竿挺溜光,就是笔头毛发干。
破烂全拍桌上。
砚台磕桌处死闷死闷。
没水啊。
陈野扫一圈瞎空的书房,抬腿往楼下水井跑,舀瓢井水颠颠回二楼。
水瓢搁在桌沿水直晃荡。
拿那块朱砂,壳糙的跟土砖块似的,左手卡砚台边右手灌点水进去,水在石沟里瞎转。
捏死朱砂往死里顺时针按着磨。
石头刮石头沙沙响,听的牙酸刺耳朵。
手腕子死命抡圈,撑死一分钟井水透红。
淡粉色熬成了铁锈红,股腥锈味直往鼻孔里钻。
撒手丢朱砂块在桌角,没管指头沾的红泥。
扯张黄纸摔桌子正中心,纸软趴趴的带着横纹。
抓那秃毛狼毫往砚里怼。
硬毛吃红水当场变软,笔锋卡砚台边楞刮两下挤出多余死水。
低头。
左边手臂死压黄纸边,眼珠子黏在书上,死盯那图,右手虚吊纸面之上。
连鬼画符似的笔画都认不全,看得直犯恶心。
咬牙狠命落笔。
头一笔刚沾着纸,红水顺着纸纹子就往外爬,小红点活活洇成指甲盖大的红斑。
水多了。
废纸。
拎着笔眉毛拧一块儿。
纸废了,把废纸揉成一团往桌脚一砸,又重新铺上新纸。
这回在砚台边死拉硬刮让笔头吸满墨,再对照书面。
起笔。
硬拖。
转。
手腕子没地儿借力全凭悬着,画第三笔右手小臂肌肉狂抽。
笔尖子呲溜滑出,一道红印子活生生劈开整张纸。
得全完犊子。
甩笔拍桌。
吸气。
再来。
第三张。
第五张。
十分钟就这么生生耗过去了。
脚底下造了七八团烂纸。
外头阴风抓窗户框嘎嘎乱响。
隔壁王老太婆家那破事全乱套了还没停。
“啊啊!!”
“松手松手!”
“淹死你们!!”
老娘们嚎丧混着小虎那漏风破锣嗓子死往玻璃缝里挤。
接着就是野爷们倒长气带摔条凳的叮当响。
陈野胸口发闷,死攥笔杆子,虎口青筋暴起,骨节发白,后背透汗短袖衣糊了一背。
瞥一眼运动鞋的白鞋带瘫在青砖上,没空去管,接着摸起新纸。
第七次。
瞅一眼书,死划一笔。
右边像个“弓”字似的挂着三个死圈。
手腕子跟蜗牛似的蹭。
第一个圈刚兜完,右眼皮就死命跳,脑袋宕机忘了下笔往哪转。
一抬头,笔僵纸上没拉走墨全洇开。
老大个难看黑血疙瘩。
搞砸了。
砸了笔杆子。
红水全崩手背上。
两手猛搓脸拉出一大道赤红印子。
这砚台见底干了就剩渣,三十多张好纸糟蹋一大半积成座破包。
屁用没。
全是杂毛玩意。
手机嗡一哆嗦,见红百分之十。
惨白光刺着拳头。
破书骗傻子的狗屁引气入笔根本看不懂,急赤白脸瞎画压根成不了,手稍微一拉垮全完蛋。
杵桌子边听外头杀猪一样的鬼哭。
王老太婆跟着大老爷们哭着死压小崽子。
七岁毛孩子非要在洗脚盆里呛死自己,脚脖子被勒得全是紫黑印子。
全是真真儿的事。
干咽了两口吐沫,嗓子眼冒烟。
瞪书上的字。
“画符之要,在于净心,心不诚,则气不至,气不至,则符不成”
“若心浮气躁,笔停意断,纵有万千朱砂,亦是废纸一张”
瞎他妈急什么。
死盯烂废纸。
心里急火攻心,外边又等着救命,手抖得像羊癫疯。
一屁股沉在硬条凳上,两手瘫在腿面上。
合眼。
喘气。
死檀香味混着发霉烂泥味全倒进肺。
肩膀沉底,死不管窗外头号丧更不管水缸底盘的那团恶心黑毛发。
闭着眼,在脑子里一遍遍抠那图起笔绕的弯,连带着弓字下面的圈。
死命刻。
撑了两分钟。
鬼叫声散了点。
听见心肝肺蹦。
咚。
咚。
睁眼。
火落下去了。
拿水瓶滴了两滴水,再拿起朱砂慢悠悠地磨。
血汁变稠。
踢走废纸换新。
左手撸平纸压实拿笔刮残液。
这回不瞅书图全刻脑袋里。
提笔,吊着手落到纸面上,手力死稳。
一笔贯到底连筋带肉没哆嗦没洇墨。
左边死死按住,右边像铁钳子似的掐住。
最后那仨死圈。
一个。
俩。
三个。
腕子一撅笔锋离了纸头收口。
成事。
憋着一口气,死瞅桌子正中的纸。
血线缠作一团和书中印的丝毫不差。
红符纸窜出一缕红芒跟活虫子似的闪了没两秒绝了影。
没干透的血水全吃进了纸纹里。
生铁锈的红眼见成了要人命的血皮红。
线是活的。
原地丢笔。
右边指头掐着纸提溜起。
手感完全不是那做派了。
前一会透心凉的黄纸这当口狂散火气热烘烘跟闷夏天的臭毛巾似的。
和昨天抠钥匙时的冰坨子相比,简直成了个死火炉。
镇邪祟的真东西成了。
掌心冒虚汗,手机则光秃秃地断了电,屏幕漆黑一片。
符纸叠起来也就两个指头宽,却死死锁着热气。
塞牛仔裤右兜顺着大腿根觉出贴肉的暖意。
转脑袋盯黑天。
王老太婆破院里鬼火灯泡瞎晃悠,小虎嘴缝里透出来的老妇鬼嚎还没断干净。
“拖你们一起淹死!!”
“都得死!!”
一脚蹬飞烂纸堆,抓着死机奔出门。
房门“死磕”一声,他奔着楼下闯去,野草直抽裤腿子。
冲着大门,两手扒住生锈铁栓死命扯大。
门没得退。
攥死兜里的发烫纸块顶开门滚进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