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鬼上身
陈野从人群里挤出来,低着头,走得极快。
午后的日头毒辣,阳光直直的砸在泥土路上,腾起一阵燥热的灰土。
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渗进衣领,脊背上的衣服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
他跨过院子的门槛,转身,双手握住厚重的木门边缘,用力合上。
“砰。”
木门撞击门框,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抓起铁栓,一把推到底。
院子里杂草丛生,空气中弥漫着植物暴晒后散发的涩味。
头顶烈日当空,可他站在院子里,双手却依然冰凉,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他走到水井边,握住生锈的摇把,用力压水。
“吱呀,吱呀。”
铁件摩擦的刺耳声在院中回荡。
冰凉的井水涌出,顺着黑色的胶管流进水桶。
他弯腰,双手捧起水,猛地泼在脸上。
井水带着地下深处的冷意,刺骨的凉。
水珠顺着他的睫毛、鼻梁往下滑,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那个紫黑色的五指手印。
颜色深的发黑,连指节的轮廓都清晰可见,就那样印在小虎苍白的脚踝上。
指头修长纤细。
那是女人的手。
或者说,那是成年女人的手。
陈野靠在铺满青苔的井沿上,大口喘气。
胸腔剧烈起伏,带着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
只是一块淤青罢了。
小孩子在水里扑腾,磕在水底的树根或是石头上,刚好磕出了五个指头的形状。
对,肯定是这样。
他抬起袖子,胡乱擦干脸上的水,转身走向堂屋。
堂屋里没有开灯,光线从门外延伸进来,在离门口一米的地方被黑暗吞噬。
空气停滞不前,带着那股驱散不开的霉味跟灰尘味。
他走到八仙桌旁,拉开长条板凳坐下。
伸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亮屏幕。
无服务。
这破村子不仅交通不便,连信号基站都覆盖不过来。
他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两下,打开了备忘录,手指悬停在虚拟键盘上方,半天没有落下去。
他在试图说服自己。
用他学了十几年的生物学跟物理学,去解释他今天看到的一切。
水缸里的那一团黑发,是某种丝状的变异水藻。
泼在石狮子上冒出的黑烟,是污水里的酸性物质跟石材表面的碱性风化物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
至于小虎脚上的手印,纯粹是巧合。
理由找得很充分,逻辑上勉强说得通。
但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手指却慢慢收拢,直至指节泛白。
他在自欺欺人。
没有任何水藻会呈现出属于人类毛发独有的角质层光泽。
没有任何化学反应会发出那种令人骨头发酸的“滋啦”声。
更没有任何一块石头的磕碰,能留下一大四小、五指分明,甚至连指腹纹理都隐约可见的淤痕。
院墙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堂屋里的安静。
隔壁就是王大娘家,两家中间只隔着一道半旧的青砖矮墙。
陈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站起身走出门,来到院墙边,透过墙砖残缺的缝隙往外看。
王大娘的院子里,一个背着旧皮药箱的中年男人正在向外走,那是村里的赤脚医生老刘。
老刘一边走,一边用脖子上搭着的灰毛巾擦汗,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王大娘跟在他身后,眼眶红肿,手里紧紧拽着老刘的衣角。
“刘大夫,你给交个底,小虎这到底是啥毛病?”
“怎么吊了半天水,烧一点都不退?”
王大娘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干涩。
老刘停下脚步,转过身,叹了口气。
“大嫂子,我说实话。”
“这孩子现在的体温,三十九度八,半点没见降。”
“我给他打了退烧针,输了消炎药,按理说早该出汗了。”
“可他这身子,冰凉贴骨,连滴汗都没出。”
“这不合医理。”
空气里隐隐飘来酒精味和碘伏味。
老刘压低了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屋门。
“这毛病我看不了。”
“趁着天还没黑透,你赶紧找人想办法,租个三轮车也好,拖拉机也罢,连夜把孩子往镇上卫生院送。”
“再烧下去,脑子要烧坏的。”
王大娘顿时瘫软在地,双手拍着大腿哭喊出声:
“咋送啊!”
“前天下大雨,村口那条路被泥石流堵了半截,人走都费劲,车根本开不出去啊!”
老刘跺了跺脚,摇摇头。
“我留了几副退烧的药粉。”
“你温水冲了慢慢给他喂下去,另外用冷水浸了毛巾,不停敷他的额头和腋下。”
“晚上我再来看看。”
“要是明天路通了,第一时间送走。”
说完,老刘推开院门,快步走了出去。
留下王大娘一个人坐在泥地上,哭声凄切。
陈野收回视线。
身后的老宅陷入一片昏暗。
太阳开始落山了,光线一寸一寸退出院子。
天黑了。
村子里升起了几缕炊烟,饭菜的油烟味顺风飘进院子。
陈野没有胃口。
他走进厨房,撕开一包方便面,倒进缺了个口的搪瓷碗里,拿起暖水瓶倒满开水,拿本书盖上。
几分钟后,他掀开书本,水蒸气升腾,一股劣质的调料味扑鼻而来。
他拿起一双竹筷子,挑起几根面条送进嘴里。
面条泡得太久,软烂没嚼劲。
他机械地咀嚼着,吞咽,喉咙发干。
隔壁的王大娘家亮起了灯。
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户纸,投射在黑压压的夜色中。
突然,一阵凄厉的哭腔穿透砖墙,直刺进陈野的耳朵。
“我热……”
“好热……”
是小虎的声音。
陈野动作一顿,筷子停在半空。
面条上的油花滴落在裤腿上,晕开一点污渍。
白天的时候,小虎明明一直喊冷,浑身发抖。
“小虎乖,你发着高烧,赶紧把被子盖好,出出汗就好了。”
传来王大娘哄孩子的颤音,有些疲惫。
“我不盖!”
“放我出去!”
“我要回水里去!”
小虎的声音骤然拔高。
陈野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搪瓷碗翻倒在桌沿,面汤洒了一地,顺着桌腿往下滴答。
那声音不对劲。
音调先是尖利,紧接着毫无过渡地压低,变成了一种粗重的、老妇人肺部漏风般的喘息声。
“别拦着我。”
四个字,字字清晰,带着成年人才有的阴沉跟怨毒,从小虎那七岁孩童的嗓子里挤了出来。
仅仅一墙之隔,陈野觉得头皮发麻。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一下一下撞击着肋骨。
王大娘的语气变得惊恐:
“小虎,你跟谁说话呢?”
“你怎么了!”
“她在等我。”
“她一个人在下面,好冷,好黑。”
“我要去陪她。”
声音又变了。
拔高到极限,尖锐刺耳,带着神经质的急促。
“啊——!”
“你别咬我!”
“放手!”
王大娘惨叫出声。
屋内传来一阵剧烈的碰撞声。
桌椅板凳“哐当”翻倒在地,搪瓷盆落地的脆响,还有凌乱沉重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陈野大步跨出堂屋,站在院墙外侧。
夜很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偶尔有几只不要命的飞虫撞在陈野的脸上。
墙内的动静越来越大。
王大娘在哭喊:
“快来人啊!”
“救命啊!”
“小虎疯了!”
陈野咬紧后槽牙,左右环视一圈,走到墙边的一堆旧青瓦前。
他双脚踩上瓦片栈,双手攀住缺损的墙头,手掌按在粗糙的砖面上,双臂一用力,将上半身探出了墙头。
视线越过矮墙,直达王大娘家的院子。
屋门大开,屋檐下挂着一只拉线开关的四十瓦白炽灯泡。
这昏暗的灯光在风中摇晃。
院子的泥地上,放着一个大红色的搪瓷洗脸盆,盆底掉了一大块瓷,露出黑色的铁皮。
盆里装着大半盆洗脚水,水面上漂浮着几层白色的皂垢。
小虎穿着一件条纹短袖,下半身只穿了一条宽松的裤衩。
他光着脚,双膝跪在泥地上。
他的双手紧扣着洗脸盆边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正将自己的整张脸死命地往下按,深深埋进那盆浑浊的洗脚水里。
“咕噜咕噜……”
水面上翻起大团大团的密集气泡。
王大娘披头散发地跪在他旁边,双手从后方搂住小虎的肚子,身体向后倾,用力往外拽。
“松开!”
“小虎你松开!”
“你会呛死的啊!”
王大娘的嗓子已经喊破了音,额头上青筋暴露。
她是常年干农活的农村妇女,力气并不小。
可是,跪在地上的那个只有七岁的男孩,瘦弱的身体却如同生了根的老树,纹丝不动。
他的双臂紧绷,肌肉呈现出一种违背正常生理常识的僵硬感,死死地抗衡着身后成年人的拉扯。
陈野倒吸了一口凉气。
双手抓紧了墙砖,指甲划过粗糙的砖面,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他看到小虎的脚踝露在外面。
那个紫黑色的五指手印,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加触目惊心。
那五根手指的印记边缘,甚至开始向外蔓延出蛛网般的黑色血丝。
“扑通。”
王大娘脚下一滑,踩到了泥水,整个人仰面摔倒在地,脑袋重重地磕在泥地上,手里却还死死抓着小虎的衣摆。
阻力消失。
小虎猛地将头从水盆里抬了起来。
大股大股的脏水顺着他的鼻腔、嘴角往下淌。
他的头发完全湿透,几缕黑发贴在额头上。
他慢慢地、一顿一顿地转过头,看向倒在地上的王大娘。
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眼眶似乎被撕裂。
黑洞洞的眼珠完全向上翻起,只留下了大片布满红血丝的眼白。
然后,他笑了。
嘴角向两侧拉扯,扯出一个诡异、夸张的弧度。
“咯咯咯。”
从胸腔深处传出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突兀刺耳。
不是孩童的清脆,而是两块干枯的树皮摩擦发出的沙哑声。
嘴巴张合,混杂着泥水的唾液顺着下巴滴落。
“下面好凉快。”
“你要一起来吗?”
这个声音,是个女人。
陈野胃里一阵痉挛。
他抓着墙头的手脱力。
沉重的脚步声从村道传来,几道手电筒的强光撕裂夜色,照进院子。
“大嫂子!”
“咋回事!”
“快去抓着他!”
“绳子呢!”
“拿麻绳来!”
三个精壮的汉子冲进院子,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按住小虎的肩膀,将他强行拖离水盆。
小虎开始剧烈挣扎,双腿在泥地上乱蹬,脚趾深深抠进土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两个成年男人竟然被他拖得向前滑行了半米。
“这力气不对头!”
按着他肩膀的汉子满脸惊恐,手下用上了死力气,压住他的脊背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第三个男人拿着一捆粗麻绳,手忙脚乱地将小虎的双腿绑死。
一位拄着拐杖、穿着旧藏青色对襟褂子的老人慢步走进院子。
手电筒的光打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老人用拐杖狠狠地在一块石头上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莫折腾了!”
“这哪里是生病!”
“这是撞了邪!”
老人干瘪的嘴唇发白,声音发颤,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重。
“水鬼上身!”
“那水库淹死过的野鬼,在找替身。”
“锁死了这小子的魂,再不想想办法,活不过今晚!”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几个打手电筒的人手一抖,光柱乱晃。
陈野松开双手。
身体失去支撑,从围墙边滑落在地。
他双脚着地,震得膝盖隐隐发麻。
他独自站在黑暗的院子里。
墙外,是村民们焦急的商讨声、王大娘绝望的哭声、还有被五花大绑扔在干草堆上的小虎那变了调的嘶吼声。
墙内,只有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
一切猜测,一切建立在现代科学上的认知,在那双翻白的眼睛跟那个女人声音出现的瞬间,土崩瓦解。
水鬼上身。
这个充满封建残余色彩的四字短语,此刻却成了唯一能解释这一切的答案。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水鬼,那昨天晚上在书房里感觉到的那股视线是什么?
那本泛黄的古籍里写的那些鬼画符,又是什么?
如果书里写的是真的……那书上说,溺亡者找替身,魂为之所夺……如果今晚没人救他,这孩子必死无疑。
送去卫生院?
西医的退烧药救不了一个被邪祟占据了躯壳的灵魂。
村民找神婆?
前天大雨封锁了道路,外村的人根本进不来。
陈野抬起头,看向二楼那扇隐没在黑暗中的木门。
脑海里闪过书中那句用朱砂写就的蝇头小字。
“一旦窥探,再无退路。”
他只是个高中生。
他不想卷入这些光怪陆离、阴森恐怖的怪谈里。
他只想熬过这两个月,拿走遗产,回到霓虹灯闪烁、充满喧嚣跟安全感的城市。
可是隔壁那一声接一声不属于人类的惨叫,不断透过墙壁砸在他的心上。
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今天早上还在村口玩泥巴的孩子,此刻正被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怖力量拖向深渊。
他低下头。
昏暗中,他看不清自己的手,但他能感觉到心脏跳动的频次在逐渐放缓,一种冰冷的决断在血液里蔓延。
他转过身,迈出第一步。
不再犹豫,走向那道通往二楼的木制楼梯。
楼梯依旧很长,木板踩上去发出“吱嘎吱嘎”的抱怨。
他一步一步拾级而上。
每上一个台阶,外界的喧嚣就似乎减弱一分,取而代之的,是老宅里那股沉闷的、仿佛跨越了百年的寂静。
他走到走廊尽头。
他停在那扇极厚重的门前。
手伸进口袋,指尖触碰到那把金属钥匙。
铜锈的粗糙感传来,冰冷依旧。
他拔出钥匙。
对准锁孔。
“咔。”
金属转动,簧片弹开的发卡声。
他推开一条门缝。
依然是那股浓郁的檀香混合着纸张腐朽的酸涩味。
手电筒的光柱划破黑暗,直射在房间靠墙的那个巨大深红木箱上。
箱子表面的黑色扭曲图案,在光影下仿佛活了过来。
陈野大步走过去。
双手按住箱盖边缘,没有迟疑,一把掀开。
左边的隔断里,蓝色的油布静静躺在那里。
他伸手解开油布的结扣。
一层,两层。
直至露出那本深青色的线装古籍。
《玄门正法初解》。
他用双手捧起这本书。
那感觉不再是拿着一本废纸堆里的笑话大全。
这薄薄的一册书,此刻重逾千斤,承载着一个未知世界的倒影,承载着与那些阴暗角落里的存在抗衡的唯一筹码。
他将书放在宽大的书桌上。
把手机平放在旁边,调高屏幕亮度。
翻开书页。
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跳过第一篇的“望气”。
他的目光迅速扫视,直接定格在第二章节的标题处。
三个用朱砂写就、笔画遒劲的字。
“基础符箓”
他拉过旁边的板凳,坐下。
目光定在书页上那些复杂的线条和晦涩的口诀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