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是一种通用语言。

　　这是发现号AI——或者说，这个此刻正站在C-7气闸外、身高一百七十八厘米的银发少女——在等待了六点四秒后得出的结论。

　　她的处理器追溯了联邦数据库中所有已知的第一次接触案例，没有一个是以“敲门”作为开场白的。

　　但数据库中的案例都有一个共同前提：双方至少知道对方是什么。她现在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确定。

　　她是一艘星舰，还是一个少女？

　　是三百八十万吨的合金与装甲，还是六十二千克——她用手掌在气闸面板上又拍了两下，IMU回传了精确的反作用力——六十二点四千克的骨骼、肌肉和某种仿生组织？

　　面板忽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蜂鸣。并不刺耳。

　　频率在八百赫兹左右，持续时间零点三秒。

　　她将手掌从面板上收回，指尖在金属表面留下了一层微弱的温度差异——她的身体有体温。三十六点五摄氏度。

　　气闸内侧传来机械运转的低沉轰鸣。她后退了一步——背后悬浮的孢子推进器自动喷出一缕微弱的绿色光雾，反推力让她平稳地后移了零点七米。

　　这个动作没有经过她的主动指令。

　　这具身体的运作逻辑与星舰完全不同——更接近本能，而非程序。

　　本能。她不太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使用这个词。

　　气闸门开始滑动。四片式花瓣结构——四块厚重的合金面板同时向四个方向收拢，露出背后明亮的内部灯光。她的眼睛自动调整了光圈。

　　从气闸内侧涌出的气流吹动了她的发梢，银灰色发丝在零重力与人工引力场的过渡区域中不安地飘荡。

　　气闸内侧站着四个人。不，五个人。四人呈半弧形站位，手持长杆状武器指向她的躯干中心。

　　第五个人站在后方，没有持武器，但肩膀上的通讯设备正在发出微弱的蓝光。

　　她启动了威胁评估。武器功率：未知。护甲等级：未知。语言：未知。

　　他们的制服是一种统一的深色调，带有橙色的细条纹镶边。

　　没有任何联邦标志，没有任何她能够识别的符号。

　　「注意，」她用联邦标准语说，同时通过通讯频段广播，「联邦星舰发现号，舷号 NCC-1035。本舰因跃迁事故漂流至当前星域。请求与贵方指挥官建立交流。本舰目前——」

　　她停顿了零点三秒。

　　「——本舰目前处于非标准形态。请勿因此做出敌对判断。」

　　持武器的四人没有表现出任何理解她话语的迹象。

　　她缓缓举起了双手。

　　这个动作来源于联邦数据库中“非威胁姿态”的第三十七号推荐方案。她知道这个姿态在至少六十四个已知文明中具有相同的含义。

　　但在第六十五个文明中，举起双手可能意味着一场宗教仪式的开始。她希望这些人属于前六十四种。

　　“她在干什么？”阿兰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入艾丝妲的耳中。

　　主控中心里，艾丝妲的视线紧盯着监控画面。

　　高分辨率摄像头将那个银发少女的每一个细节都传回屏幕：她举起双手时，背后悬浮的那六根东西没有任何移动。

　　倒是她胸前那个方形的金属吊坠，在灯光下泛起了一圈极淡的蓝色光晕。

　　“她在展示自己没有威胁，”艾丝妲说，“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别开枪。”

　　“我本来也没打算开枪，”阿兰回答，“但她背后那六根东西——”

　　“我知道。”

　　艾丝妲调出了C-7气闸的更多传感器数据。辐射读数正常。能量波动——异常。

　　那个银发少女的周身环绕着一种极其微弱的能量场，频率在联邦标准 subspace波段附近，但带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调制模式。

　　更奇怪的是，这个能量场似乎在两种状态之间来回跳跃——就像那个在六十千克和三百八十万吨之间跳动的质量读数。

　　“黑塔女士在吗？”艾丝妲问。

　　“人偶形态正在B-2实验区。需要通知她吗？”

　　“……暂时不用。”艾丝妲的直觉告诉她，一旦黑塔介入，事情就会变得不可控。

　　而她现在需要先搞清楚一件事：这个出现在气闸外的少女，到底是敌是友，还是单纯地——迷路了。

　　“我下来了。阿兰，稳住局面。我三分钟后到。”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