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村道两旁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响声，在黑夜里听着特别瘆人。

　　陈野握紧了后腰的柴刀，冰凉的刀柄让他狂跳的心安稳了一点。

　　他没回头再看那黑漆漆的老宅。

　　他知道，躲是没用的。

　　那个东西已经认准他了，辟邪符虽然暂时把它打退，但那股子怨恨，他隔着门板都感觉得清清楚楚。

　　它还会再来。

　　与其在那个闷得要死的屋子里等死，不如主动干它一票。

　　他不是什么英雄，更不是天师。

　　几个小时前，他还是个连鬼神都不信的普通高中生。

　　但现在，他是个被逼到死角的猎物。

　　猎物想活命，唯一的办法，就是变成猎人。

　　去村西头的水库。

　　这是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那本《玄门正法初解》上说，水鬼离了水就弱，在水里就强。

　　院子里的水缸只是它在村里的一个跳板，真正的老巢，肯定是那片淹死过人，被村里人当成禁地的水库。

　　要去，就趁它刚吃了个大亏的时候去。

　　趁它病，要它命。

　　这道理，就算不是道士，他也懂。

　　去水库是条窄土路，白天走都得小心，更别说这大半夜黑灯瞎火的。

　　陈野打开手机手电筒，一道白光照亮了前面几米远。

　　路上坑坑洼洼的，还有前几天下雨留下的水坑。

　　光照过去，水面反射着怪异的光。

　　周围的虫叫声在他走出村子那刻，就怪异地没了。

　　整个世界好像一下就安静了，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跟沉重的呼吸。

　　“沙……沙……”

　　脚踩在枯叶碎石上，声音在这死寂的夜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感觉自己走在一个巨大的黑坟场里，就他一个活人。

　　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混着水底烂泥跟腐肉的腥臭味，越来越浓。

　　这味道就像个引路的，告诉陈野，他离目的地不远了。

　　大概走了十几分钟，一片开阔地带出现在手电光尽头。

　　水库到了。

　　这水库比陈野想的要大。

　　黑沉沉的水面大得没边，一点反光都没有，好像能把所有光都吸进去。

　　一条水泥坝，横在水库南边。

　　手电光扫过去，能看见坝上全是青苔水痕，有的地方水泥都掉了，露出里面生锈的钢筋。

　　陈野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疼。

　　他握着柴刀的手，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

　　他壮着胆子，一步步走上大坝。

　　脚下的水泥地很滑，像是常年泡在水里。

　　每走一步，他都停下来，用手电筒仔细地照照前面，生怕脚下一滑，掉进这黑咕隆咚的死水里。

　　他就这么一点点地走到大坝中间。

　　站在这，风一下子大起来。

　　风里带着刺骨的寒气跟浓得化不开的水汽，吹的他棉衣哗哗响。

　　那股腥臭味，在这里到了顶峰。

　　熏得他直想吐。

　　他的手电光，徒劳地在巨大的水面上划过。

　　除了黑，还是黑。

　　什么都没有。

　　难道自己猜错了？

　　那东西……没在这？

　　这念头刚冒出来，陈野就猛地打了个哆嗦。

　　不对。

　　他感觉到了。

　　一种被人盯着的感觉。

　　阴冷，恶毒，满是怨恨。

　　跟刚才在书房门外，一模一样。

　　它就在这里！！

　　陈野猛地转动手电，光柱在周围疯狂扫射。

　　岸边的树丛，坝下的石堆，远处的山壁……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在哪儿...”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念叨，声音因为紧张有点抖。

　　他的光柱，最后落回水面上。

　　就在这时。

　　他的手电光，抓到了一个东西。

　　就在离大坝十几米远的水中间。

　　那，有个人影。

　　一个浑身湿透，披头散发，一动不动站在水面上的人影。

　　陈野的呼吸一下就停了。

　　人……不可能站在水面上。

　　他死死地攥着手电，光柱锁死那个人影，一动不敢动。

　　那是个女人的轮廓。

　　身子很瘦长，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已经泡烂的连衣裙。

　　湿漉漉的黑长发垂下来，把脸全盖住了。

　　水珠，顺着她的发梢衣角，不停往下淌，在平静的水面，晕开一圈圈小涟漪。

　　就是它！

　　陈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就算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见这玩意儿时，那种视觉冲击跟心理恐惧，还是让他差点崩溃。

　　那人影好像察觉到了他在看。

　　它……动了。

　　它慢慢地，慢慢的，抬起了头。

　　手电光下，一张脸，从那片湿漉漉的黑头发后面，露了出来。

　　陈野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啊。

　　惨白，浮肿，像水里泡了几个月的面团。

　　上面全是青紫的尸斑跟被鱼虾啃过的小伤口。

　　最恐怖的是她的眼睛。

　　那地方，根本没眼球。

　　只有两个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窟窿。

　　好像能把人的魂都吸进去。

　　陈野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当场吐出来。

　　那张恐怖的脸，一下就刻进了他的脑子里，忘都忘不掉。

　　就在这时。

　　那女鬼，张开了嘴。

　　它那泡得发白的嘴唇，微微张开。

　　发出的，却不是女人声。

　　而是一个清脆，天真，还带着点好奇的童音。

　　是小虎的声音。

　　“哥哥……”

　　陈野浑身一僵。

　　“是你……把我朋友赶走的吗？”

　　那张恐怖没眼珠的脸，配上小虎天真好奇的调调，这组合让陈野头皮都炸了。

　　陈野感觉自己脑子一片空白，没法思考。

　　女鬼似乎对他这反应很满意。

　　它那空洞的眼眶，转向陈野的方向。

　　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她让我来……请你去陪她。”

　　话音刚落。

　　“噗”的一声。

　　水面上那个人影，一下就散成一团黑水雾，没了。

　　跑了？

　　不！

　　陈野心里警报大响！

　　他猛地一个转身，手电光疯狂的朝身后照！

　　身后，空的。

　　只有无尽的黑暗跟呼啸的冷风。

　　他全身肌肉绷紧，右手摸向兜里的黄纸，左手死死攥着冰凉的柴刀。

　　他知道，那东西没走。

　　它就在附近。

　　等着给他致命一击。

　　一秒。

　　两秒。

　　三秒。

　　周围死一样的安静，连风声都没了。

　　这种未知的等待，比直接面对那张恐怖的脸，还折磨人。

　　陈野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就在他精神高度集中，防备着任何一个方向的攻击时——没想到，动静是从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生的。

　　“哗啦——”

　　一声轻微的水响，从他脚边的水库边缘传来。

　　声音很轻，但在这会儿，却跟打雷一样。

　　陈野猛地低头，把手电光照向自己脚下。

　　然后，他看见了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一只手。

　　一只苍白浮肿，指甲漆黑的手，正从他身后的水里，悄没声地伸出来。

　　那只手，带着刺骨的寒气跟死气，目标明确。

　　就是他的脚踝！

　　快！

　　太快了！

　　从那只手伸出水面，到抓住他，整个过程，连半秒都不到！

　　陈野甚至来不及反应！

　　他只觉得脚踝猛地一紧，一股冰到骨头里的寒气，瞬间顺着小腿疯狂地涌上来！

　　他被抓住了！

　　那只手的力气大得吓人，死死的掐着他，骨头都感觉要被捏碎了。

　　剧痛跟极度的冰冷，同时爆发。

　　陈野闷哼一声，身体一下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

　　他的后脑勺，重重地磕在湿滑的水泥坝上。

　　手里的手电筒脱手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乱七八糟的弧线，“噗通”一声，掉进黑漆漆的水库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彻底灭了。

　　世界，瞬间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而那只冰冷的手，正用一种不容反抗的巨大力气拖着他，一点一点地朝着那片死寂的、吞掉所有光的黑色水面拉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