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魂归窍,灵识归心。
李宝月自那片亘古青草地中醒来,盘膝于竹床之上的身躯微微一震,双目缓缓睁开。原本澄澈如静水的眸子里,此刻多了几分亘古悠远的道韵,先前因黑风狼与林衍之事而生的迷茫,早已烟消云散,只余下一片澄明与坚定。
她是清玄宗月湖一脉的外门弟子,修为不过筑基初期,无逆天资质,无强大家族依仗,在偌大的清玄宗里,平凡得如同山门前的一株野草。可唯有她自己知晓,她身上藏着一桩除了她任何人都无从察觉的天大机缘——那位只在神魂梦境中现身,一口地道方言的太清师傅。
太清师傅从不出现在现实世间,却总能在她道心蒙尘、修行受阻之时,以神魂传音、幻境传道的方式,为她拨开迷雾,直指大道本源。先前那番天地不仁、守心守中的教诲,早已深深烙进她的神魂深处,让她的道心比同境界修士稳固数倍不止。
宝月缓缓起身,舒展了一番筋骨,周身灵力流转,虽仍是筑基初期,可气息却愈发圆润通透,隐隐有突破之兆。她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小腹,嘴角泛起一抹无奈又温和的笑意。于她而言,修行要静心,口腹之欲也不可辜负,一手卤制烧鸡的手艺,是她在枯燥修行之外,唯一的乐趣与慰藉。
推开竹屋木门,晨露未晞,月湖一脉的竹林青翠欲滴,清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透着几分清寂。外门弟子的居所本就简陋,月湖一脉又是清玄宗中最特殊的分支,平日里少有人至,倒也合了宝月安静守中的性子。
她径直走向屋外简易的石灶,取出提前腌制好的烧鸡——这是她昨日闲暇时备好的,用的是宗门后山散养的灵禽,辅以几味温和的灵草香料,卤煮之后香气浓郁,不仅解馋,还能微微滋养肉身,算是她独有的小窍门。
柴火燃起,汤汁翻滚,浓郁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飘出数里之远,引得附近几位外门弟子频频侧目,却又碍于宝月平日只在交易峰的道口烧鸡摊位卖,不敢贸然上前讨要。宝月不以为意,只是静静添柴控火,心如止水,一如太清师傅所教,守中不偏,不争不扰。
半个时辰后,烧鸡卤制完成。
色泽红亮,油光温润,香气扑鼻,灵禽独有的清香与香料的醇厚交织在一起,勾人食欲。宝月将烧鸡取出,置于干净的青石板上,也不讲究,直接盘膝而坐,撕下一只鸡腿小口品尝。
肉质酥烂,入口即化,灵气温润地汇入四肢百骸,让她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可就在她啃食至鸡后腿处,指尖触碰到一段坚硬的鸡骨时,神色骤然一凝。
那段鸡骨触感迥异,并非寻常灵禽骨骼的温润,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道韵,冰冷、古朴,仿佛历经了万古岁月。宝月心中微动,当下停下进食,小心翼翼地剔去骨头上残留的肉丝,一段完整的灵禽腿骨显露出来。
而就在那洁白如玉的鸡骨之上,竟刻着一行细小如蚊足,却清晰无比的文字!
字迹古朴苍劲,笔锋之间藏着化育万物的厚重道韵,非金非石,非墨非漆,仿佛天生就长在骨头上一般,透着一股玄之又玄的气息。宝月屏住呼吸,凝神细看,一字一句,清晰地映入眼帘:
向南八百里,有一玄牝之门。
短短九个字,没有落款,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语,可李宝月在看到字迹的瞬间,神魂便猛地一颤,一股无比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只属于太清师傅的道韵!
是师傅!
一定是师傅!
除了那位只在神魂幻境中现身,以方言为她讲道的太清师傅,这世间绝不会有第二人,能以如此隐秘的方式,在她最常食用的烧鸡骨头上留下道途指引!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铺张奢华的传法,只是简简单单一行字,藏于烟火气之中,合了大道至简、返璞归真的至理。
宝月紧紧握着那段鸡骨,指尖微微颤抖,心中翻起惊涛骇浪,却又很快归于平静。她想起师傅先前的教诲,守心、守中、不骄、不躁,当下深吸一口气,将那段鸡骨小心翼翼收入贴身的小储物袋中。
向南八百里,玄牝之门。
她在心中默默记下这八个字,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太清师傅从不做无谓之举,此番留字指引,绝非偶然。玄牝之门,必定藏着无上大道机缘,藏着师傅想要她亲自体悟的天地本源。以她筑基初期的修为,独自前往八百里外的陌生之地,凶险难测,外有荒山野岭的妖兽凶兽,内有修为不足的桎梏,可宝月没有半分退缩。
自她得遇太清师傅那日起,她的道,便注定与旁人不同。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向宗门报备,更没有与同门告别。月湖一脉本就少有人关注,她这个平凡的外门弟子,少一人离去,也不会激起半分波澜。宝月简单收拾了行囊,带上几件换洗衣物、几枚微薄的灵石,还有那段藏着天机的鸡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清玄宗月湖一脉的居所,一路向南而去。
一路之上,崇山峻岭,古木参天,荒烟蔓草,妖兽嘶吼之声不时从密林深处传来,令人毛骨悚然。宝月压下心中的警惕,运转体内灵力,放轻脚步,专挑僻静小路前行。她修为不高,却胜在道心稳固,又得太清师傅点化,感知略高于同阶修士,但凡有妖兽靠近,她总能提前察觉,巧妙避开。
饿了,便采摘几枚无毒的灵果充饥;渴了,便饮用山间清泉;累了,便寻一处隐蔽的山洞打坐调息,恪守守中之法,灵力始终保持在充盈状态。
这般日夜兼程,不敢有半分耽搁。
整整三天三夜过后,李宝月终于越过八百里山川,来到一片前所未见的神秘地界。
眼前之地,早已不是清玄宗所辖的疆域,天地间的灵气变得无比醇厚、古朴,仿佛回到了天地初开的鸿蒙时代。四周云雾缭绕,白茫茫一片,不分天地,不分东西,只有一股绵绵若存、用之不勤的古老气息,充斥在每一寸空间。
云雾中央,立着一道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门户。
那门非木非石,非金非玉,无门扉,无门框,却隐隐化作混沌之色,深不可测,仿佛连通着天地本源,连通着万物之始。门畔虚空流转,道韵氤氲,无数玄奥的符文在云雾中隐现,又悄然消散,合了天地自然之理。
这便是——玄牝之门!
李宝月站在门前,心神巨震,只觉得自身渺小如尘埃,在这扇连接天地根脉的门前,微不足道。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按照心中所想,一步踏出,径直迈入了玄牝之门。
入门的瞬间,没有想象中的空间撕裂之感,也没有磅礴的力量冲刷,只有一片温润祥和的气息将她包裹。眼前云雾散尽,一片空旷悠远的虚空浮现,而在虚空正中央,一行金光璀璨、亘古不灭的经文,缓缓悬浮于半空,字字如星辰,熠熠生辉,照亮了整片虚空。
经文不长,却字字珠玑,道尽天地根源: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二十四字,如同大道纶音,直接响彻在李宝月的神魂深处,而非耳畔。
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开天辟地的奥秘,藏着万物化生的本源,与她先前在青草地中所见的“天地不仁”真言,一脉相承,互为表里。宝月怔怔地望着那行经文,神魂不由自主地与之共鸣,筑基初期的灵力,在此刻疯狂运转,道心如同被清泉洗涤,愈发通透。
便在此时,一道熟悉无比、醇厚亲切,带着浓浓中州烟火气的河南话,自虚空之中缓缓响起,温和而厚重,正是她日夜感念的太清师傅!
“妮儿,到地方了。”
“这玄牝之门,是天地之根,万物之母,比啥仙经都珍贵。”
“你就在这儿,好好观摩,好好体会。”
话音落下,虚空之中的金光经文愈发璀璨,道韵愈发浓厚。
而那道亲切的话音,就此消散,再无半点声息,只留下李宝月一人,立于玄牝之门的虚空之中,面对着亘古不灭的大道真言,踏上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悟道之旅。
她知道,师傅已然为她铺好了道途,余下的路,只能靠她自己一步一步,静心体悟,以凡俗筑基之身,叩问天地本源。
突然,虚空中什么都不存在了,宝月眼前无光无暗。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她又很快的静下心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