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外婆住院了。
不是什么大病,高血压犯了,头晕得厉害,去镇上卫生院住了两天观察。苏晚一个人在医院陪床,白天照顾外婆,晚上睡在折叠椅上,腰酸背痛,但她没有抱怨。
她没有告诉林风。
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们之间的关系太微妙了——不是朋友,不是恋人,甚至算不上熟人。他们只是在同一个河边待着,偶尔说几句话,分享过饭团和画。
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告诉他“我外婆住院了”,然后接受他的安慰和帮助。
她不想欠他的。
不是因为她不想和他有关系,而是因为她怕。怕自己一旦开始依赖他,就会越来越依赖,越来越离不开,等到暑假结束的那一天,她会走不掉。
所以她选择一个人扛。
两天后,外婆出院了。苏晚把外婆安顿好,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背上画板,去了河边。
林风已经在榕树下了。
他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表情。
“你来了。”他说。
“你这两天去哪儿了?”他问。声音比他平时说话要急一些,苏晚注意到了。
她在石头上坐下,把画板放在膝盖上。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摆弄了一会儿铅笔,才慢慢开口。
“我外婆住院了。”
“严重吗?”
“还好。老毛病了,高血压,这次有点晕,去医院住两天观察一下。”
她说着“还好”,但她握着铅笔的手指关节发白。她想起外婆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那些管子、药瓶、监护仪,想起医生说的“要注意,年纪大了,不能大意”。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热意压了回去。
“你一个人照顾她?”沈渡问。
苏晚点了点头:“我妈妈……不太方便来。”
她没有说为什么。她不想说。她不想告诉任何人,她的妈妈现在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更别说照顾别人了。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其实很累,很害怕,很想有个人在身边说一句“别怕,有我”。
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软弱。
林风沉默了几秒。
“需要帮忙吗?”他问。
苏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刻,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一堵墙,被一只手轻轻地推了一下,虽然没有倒,但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里,透进来一点点光。
“不用,”她说,声音比她想得要轻,“我自己可以。”
林风没有坚持。
苏晚低下头,看着河面发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味,拂过她的脸。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发丝飘到脸上,痒痒的。
她没有去拨。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河面上忽然出现了星星点点的光。
萤火虫。
一只、两只、三只……越来越多,从河边的草丛里飞出来,在暮色中闪烁着微弱的绿光。
苏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萤火虫。”她轻声说。
她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爸爸还在,每年夏天他们一家三口都会来外婆家。晚上,爸爸会带她去河边捉萤火虫。她拿着玻璃瓶,爸爸用手一捧,就能捧住好几只。那些小小的光点在瓶子里闪啊闪,像被装进瓶子的星星。
后来爸爸不在了。后来萤火虫也不来了。或者不是不来了,是她不再去捉了。
苏晚看着那些萤火虫在河面上飞舞,眼眶忽然湿了。
她转过头,想对林风说“你看,多好看”,但她看见他的目光不在萤火虫上。
他在看她。
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萤火虫的光,而是另一种光。那种光她见过——在妈妈看爸爸的眼神里,在小说里,在电影里,在那些关于“喜欢”的描述里。
苏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一直都知道。
从第一天清晨,他在河边看她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她只是不敢承认。不敢承认那个少年的眼睛里,有她。
她更不敢承认的是——她的眼睛里,也有他。
苏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河面。萤火虫还在飞舞,一闪一闪的,像无数个欲言又止的秘密。
她什么都没有说。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因为她知道,一旦说了,一切都会改变。他们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坐在河边,各自待着,偶尔说几句话。他们之间会多出一种东西,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她不想那样。
她宁愿把这份喜欢藏在心里,藏在画里,藏在每一个看向他的目光里,藏在每一句轻描淡写的“谢谢你”里。
藏在那个永远不会打开的盒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