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最后一周,苏晚开始倒计时。
不是兴奋,是不舍。
她在青溪镇住了快两个月,从最初的平静到现在的暗潮汹涌,中间只隔了一个人。如果没有林风,这个夏天大概只是她人生中一个普通的、可以被随意翻过去的章节。但因为有了他,每一页都变得沉甸甸的,写满了舍不得。
她要回省城了。母亲已经打了电话来,八月二十六号,会到车站去接她。
她犹豫了好几天,才在一个傍晚把这件事告诉了林风。
“我二十六号走。”她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己都佩服自己。
林风正在看河面,听到这句话,他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状。
“哦。”他说。
一个字。
苏晚等了很久,等他说“一路顺风”,等他说“后会有期”,等他说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着河面,仿佛这只是一条无关紧要的消息。
苏晚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她想,也许对他来说,她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个夏天偶然遇到的、会画画的、话不多的女孩。暑假结束了,这段关系就该结束了,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她告诉自己,这样也好。没有告别,就不会太难过。
可她还是很难过。
二十五号,她在青溪镇的最后一个完整的日子。
那天下午,她去了河边。林风已经在了,他穿着第一天见面时那件白T恤,坐在石阶上,看着河面。
苏晚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他们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待了一个下午。蝉在叫,风在吹,河水在流。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像明天还会再见。
可是他们都知道,明天之后,也许永远都不会再见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苏晚忽然放下画笔,站起身来。
“你等我一下。”她说,然后跑开了。
她跑过石桥,跑过河对岸,跑回外婆家。她冲进院子,在栀子花树下找到了那个玻璃瓶——她昨晚在院子里抓了一只萤火虫,养在瓶子里,用纱布封住瓶口,怕它闷死。
她拿起瓶子,转身又跑了出去。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到沈渡面前,把瓶子递给他。
“昨晚在院子里抓的,用瓶子养了一天,还活着。”
林风接过瓶子,低头看着那只萤火虫在瓶子里缓缓爬动。它的尾部还亮着,微弱的光透过玻璃,落在他的手心里,像一小块会呼吸的翡翠。
“回去的路上打开瓶子,它会自己飞走的。”苏晚说。
她的声音在发抖。她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是跑得太累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林风握着瓶子,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光,不知道是夕阳的余晖,还是别的什么。
苏晚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我会想你的”,想说“我们还能再见吗”,想说“其实我喜欢你,从第一天清晨就喜欢了”。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风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脸。
“林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谢谢你陪我过这个夏天。”
沈渡摇了摇头。她想他是在说“该说谢谢的是我”,但他没有说话。
苏晚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太多她自己都读不懂的东西。有释然,有不舍,有遗憾,有感激,还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希望。
希望有一天,他们还能再见。
然后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跑回去,就会抱住他,就会把那些藏在心里的话全部说出来,不管后果如何。
所以她一直往前走,没有回头。
河面上起了雾,柳树的影子模糊了,远处的山只剩下一道灰蒙蒙的轮廓。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颗,两颗,三颗。无声地,滚烫地,划过她的脸颊,滴在她浅蓝色的裙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擦。
她让它们流。
二十六号清晨,苏晚拖着行李箱,在外婆的目送下,走向镇口的车站。
她走得很慢。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身影,从某个巷口跑出来,站在她面前,说一句“苏晚,后会有期”。
但她走到车站,上了车,那个身影都没有出现。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行李箱塞在腿边。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青溪镇。她透过车窗,看着这个她住了两个月的小镇一点一点地往后退——主街、西瓜摊、石桥、榕树、柳树、青溪。
河边的榕树下,空无一人。
林风没有来送她。
苏晚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耳边是大巴引擎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触到了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是那幅画的草稿。
她画了很多遍的那幅画——林风坐在石阶上,侧脸对着阳光。她没有给他,因为这张画得太好了,好到她舍不得给。好到她怕给了,就会泄露所有秘密。
她把它留了下来。
留给自己。
大巴在晨光中驶向省城,苏晚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山丘,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她没有哭。
十六岁的女孩子,不应该因为一个夏天的相遇而哭。
但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你遇见他的时候,就知道这一生不会再遇见第二个了。你知道他会在你的记忆里住很久很久,久到你以为你已经忘了,他又会忽然出现在你的梦里,穿着白T恤,坐在河边的石阶上,回头看你一眼。
只一眼。
就那一眸,够你记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