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周岁抓周,泾渭分明
1901年,光绪二十七年,辛丑。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这一天,是林砚的周岁生日。
按照唐门的规矩,内门嫡系子弟的周岁宴,必须在内院正厅举办,全族有头有脸的长老、管事都要到场。既是给孩子庆生,也是验看孩子的根骨天赋,定下他未来的修炼路子,更是向全族宣告,这个孩子,是唐门内门认可的传人。
为了这场周岁宴,内院的仆役们提前三天就开始忙活。正厅里挂了红绸,摆了喜宴,连平日里紧闭的中门都打开了,可整个唐门里,却没有半分喜庆的气氛。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周岁宴,根本不是庆生,而是内门长老会和唐婉清夫妇的又一次博弈。
百日宴上的双名之争,长老会虽然做了妥协,可心里始终憋着一股气。这一年里,他们明里暗里试探了无数次,想让唐婉清彻底断了林砚这个名字,让孩子一心一意认唐姓,走唐门的路,可唐婉清始终寸步不让。
今天的抓周,就是长老们给的最后通牒。孩子自己选的路,谁也说不出二话。若是孩子选了唐门的兵刃毒鼎,那自然皆大欢喜,若是选了别的东西,那长老会绝不会善罢甘休。
正厅里,黑木长桌摆了满满三桌。上首坐着四位内门长老,下首坐着内门核心子弟、外门管事,还有不少旁支的唐姓族人。厅里人声嘈杂,可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地落在厅口的方向,窃窃私语。
“你们说,这孩子今天会选什么?”
“那还用说?他娘是婉清姐,唐门百年难遇的天才,他天生根骨就好,肯定选短刃啊!”
“不好说,你们忘了?他那个爹,是个江南来的书生,天天教孩子看书识字,我听说,连抓周的东西里,他都偷偷塞了书和笔。”
“疯了吧?在唐门的地盘,让内门嫡系子弟选笔和书?这不是打长老们的脸吗?”
“嘘……别说了,人来了。”
议论声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朝着厅口看去。
唐婉清抱着林砚,缓步走了进来。她一身月白劲装,长发束起,眉眼清冽,周身带着内门嫡系子弟特有的冷冽气场,却又在低头看怀里孩子的时候,眉眼柔和了几分。林鹤年跟在她身侧,一身青布长衫,身姿挺拔,手里拿着一个红布包裹,脸色平静,却掩不住眼底的一丝紧张。
一岁的林砚,已经能走得稳稳当当了。他穿着一身红色的小袄,被母亲抱在怀里,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厅里的人,不哭不闹,小脸上没有半分怯意。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厅里所有人的炁息。上首的四个老人,炁息冰冷,带着浓浓的审视和压迫感;周围的人,有的好奇,有的看热闹,有的带着恶意,有的带着讨好。只有身边的父母,炁息是温暖的,稳稳地护着他。
“婉清,来了。”上首的唐宗山开了口,目光落在林砚身上,看不出喜怒,“时辰到了,按规矩,开始抓周吧。”
唐婉清点了点头,抱着林砚,走到了厅中央。
地上早就铺好了一张大红的毡子,毡子上摆了满满一圈东西,都是按照唐门的规矩,由内门长老会亲自挑选的:一柄迷你的淬毒短刃,一捆缠了引线的唐门暗器,一个巴掌大的炼毒小鼎,一本线装的《观自在心法》古籍,一件迷你的乌梢甲模型,还有唐门独有的观园定位法器。
每一样东西,都代表着唐门刺客的宿命,代表着内门长老们给孩子定下的路。
而在这些东西的最边缘,靠近唐婉清夫妇的一侧,林鹤年偷偷放了两样东西:一支磨得光滑的钢笔,一本线装的《史记》。
这是他给儿子留的,另一条路。
周围的人都看到了这两样东西,瞬间又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唐宗山的脸色沉了沉,却没当场发作,只是对着唐婉清抬了抬下巴:“放孩子下去吧。看看他自己,选什么。”
唐婉清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林砚,柔声问道:“砚儿,想不想下去玩?喜欢什么,就拿什么,好不好?”
林砚眨了眨眼睛,伸出小手,摸了摸母亲的脸,然后点了点头,嘴里发出了一声软软的“好”。
这是他学会说的第一个字。
厅里的人都愣住了。一岁的孩子,能走得稳就已经很厉害了,竟然还能清晰地说出话来?唐婉清也愣了一下,随即眼里泛起了笑意,弯腰,轻轻把孩子放在了红毡子上。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了这个一岁的孩子身上。上首的长老们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带着期待,也带着警告。他们希望这个孩子拿起短刃,拿起毒鼎,拿起唐门的杀术,认下自己唐门内门子弟的身份,断了那些旁门左道的念想。
林鹤年站在毡子边,手心全是冷汗。他不怕孩子选唐门的兵刃,他只怕孩子选了之后,这辈子就再也走不出这大巴山,再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林砚站在红毡子上,小短腿稳稳地站着,看了看面前摆了一圈的东西,没有立刻动。
他能“看”到每一样东西上的炁息。短刃上带着冰冷的、杀伐的炁,毒鼎上带着腐蚀的、阴毒的炁,心法古籍上带着温润的、沉静的炁,而那支钢笔和那本《史记》上,带着父亲的、温暖的、熟悉的炁息。
他歪了歪小脑袋,迈着小短腿,开始往前爬。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他先是爬过了那柄闪着寒光的短刃,小脚丫踩在旁边,看都没看一眼。又爬过了炼毒的小鼎,对那股淡淡的药味毫无兴趣,甚至连那本封面古朴的观自在心法古籍,他也只是用小手扒拉了一下,就转头爬向了另一边。
上首的唐宗山、唐宗海、唐宗林三位长老,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唐宗山重重地哼了一声,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周围的内门子弟都屏住了呼吸,没人敢说话,厅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可林砚像是完全没听见这声冷哼,依旧自顾自地爬着,对周围的目光和气压变化,毫无反应。他的灵台始终空明,没有被外界的纷扰影响分毫,天生就契合了观自在心法里“自在”的真谛。
他一直爬,爬过了所有唐门的兵刃法器,一直爬到了红毡子的最边缘,停在了那支钢笔和那本《史记》面前。
周围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林砚蹲下来,先是伸出小手,摸了摸那本《史记》的封皮,指尖触碰到封面上父亲留下的炁息,眼睛瞬间亮了。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一把抓住了那支钢笔,紧紧攥在了小手里,不肯松开。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林鹤年,咧开小嘴,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举起手里的钢笔,对着父亲晃了晃,嘴里清晰地喊出了两个字:“爹!笔!”
整个正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唐门立派千年,内门嫡系子弟抓周,从来没有一个孩子,放着满桌的兵刃毒鼎、功法法器不选,偏偏选了一支笔,一本史书。这简直是在打整个唐门的脸,打内门长老会的脸。
“放肆!”
唐宗山猛地一拍桌子,豁然站起身,眼神凌厉如刀,死死地盯着林鹤年,怒吼道:“林鹤年!你安的什么心?!我唐门内门的嫡系子弟,你竟敢用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污他的眼?!你是不是忘了,你入赘唐门的时候,发过什么誓?!”
林鹤年往前走了一步,迎着唐宗山暴怒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大长老,孩子抓周,全凭本心,我没有半分引导,也没有半分强迫。他选什么,是他自己的意愿,谁也勉强不了。”
“意愿?”唐宗山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毡子上攥着钢笔的林砚,语气里满是怒意和不屑,“他是我唐门创派祖师的直系后人,身上流着唐家人的血,生来就该练我唐门的功法,做我唐门的刺客!这些舞文弄墨的东西,是能杀人,还是能护着唐门?是能让他在这乱世里活下去,还是能守住唐家的基业?!”
“大长老这话,晚辈不敢苟同。”
一直没说话的唐婉清开了口。她弯腰,抱起了林砚,孩子依旧紧紧攥着那支钢笔,在母亲怀里,睁着眼睛,看着发怒的长老们,没有半分惧色。
唐婉清抬眼,对上唐宗山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他是我的儿子,首先是他自己,然后才是唐门的子弟。唐门立派千年,靠的是明辨是非,靠的是一击必中的本事,不是靠逼着孩子走不想走的路。他想选什么路,我这个做母亲的,都由他。”
“婉清!你糊涂!”二长老唐宗海也站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他是这一代里根骨最好的孩子,是最有希望练成丹噬的人!丹噬是我唐门的根基,是我们在异人界立足的根本!你怎么能由着他的性子来?你想让唐门千年的传承,断在你手里吗?”
“丹噬是唐门的根基,可不是每个唐家人,都必须练丹噬。”唐婉清的目光扫过三位长老,“创派祖师定下观自在心法,是让我们看清自己,看清世间,不是让我们把自己练成一把没有思想的刀。这孩子天生就懂观心自在,他的天赋,不在杀人,而在观世。”
“强词夺理!”唐宗山怒极反笑,“好,好得很!唐婉清,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三年,我给你三年时间。等这孩子三岁的时候,我亲自考核他。若是他能把观自在心法练到入门,能把五保护身法的基础打牢,认唐姓,守唐门的规矩,那今天这事,我们可以既往不咎。”
他的语气骤然变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若是三年之后,他做不到,心思还在这些旁门左道上,那你就别怪我们不念血脉之情。到时候,这孩子必须入内门,由长老会亲自教养,你和林鹤年,再也不能插手他的事。”
“还有你,林鹤年。”唐宗山的目光落在林鹤年身上,满是警告,“若是再敢教他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坏我唐门的传承,我就按门规,把你逐出唐门,永世不得踏入大巴山半步!”
林鹤年脸色一白,刚想说话,却被唐婉清拉住了。
唐婉清看着上首的四位长老,缓缓点头:“好,我答应你们。三年之后,长老会亲自考核。若是他达不到要求,我任凭长老会处置。”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林砚。孩子正拿着那支钢笔,在她的衣襟上划来划去,玩得不亦乐乎,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已经被一场抓周,定下了一场三年之约。
周岁宴最终不欢而散。
回到院子里,林鹤年看着唐婉清,满脸的愧疚:“婉清,都怪我,要是我不把笔和书放进去,也不会闹成这样。三年之约,长老们摆明了是要逼我们就范,这三年,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唐婉清摇了摇头,把林砚放在地上,看着孩子拿着钢笔,在地上的沙子上划来划去,眼里满是温柔:“不怪你。他自己选的路,我们做父母的,就该陪着他走下去。”
她抬眼,看向远处的群山,眼神里带着一丝坚定:“三年时间,足够了。我相信我的儿子,他天生就懂观自在,他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夕阳透过竹林,照在院子里,落在林砚小小的身影上。孩子蹲在地上,拿着钢笔,在沙子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不成调的歌。
他不知道什么三年之约,也不知道什么门规恩怨。他只知道,这支笔是父亲给的,握着它,心里很安稳。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场抓周,不仅惊动了整个唐门,也让暗处的那双眼睛,再次盯上了他。
后山的密林里,那个黑衣人影再次出现,看着院子里拿着钢笔的孩子,低声呢喃:“以笔为器,以史为鉴……玄鉴术的传人,果然没有让人失望。”
他的身影一晃,再次消失在密林里,只留下一丝极淡的、扭曲的炁痕,像一道阴影,笼罩在了唐家河的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