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昌阁内，喧嚣久久不散。

　　方才那一击太过震人心神。内气六层的徐清宇，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苏景然随手一式文道气机震落高台，全程甚至不见凌厉杀伐，只有一股温润浩大的力量，从容破局。

　　徐清宇撑着地面缓缓起身，衣衫凌乱，胸腔气血翻涌，脸上青白交错。他死死盯着那道缓步走下高台的素衣背影，双拳攥得指节发白，屈辱、不甘，还有一抹深入心底的惊骇。

　　他苦修十余年，层层打磨内气，自认同代少有敌手，今日却输得莫名其妙，输得毫无还手之力。那不是境界上的简单压制，是道上的碾压。

　　“不可能……哪有读书能修成这般。”他低声自语，眼神阴翳，心底的傲气碎了大半。

　　一旁的徐茂早已面色惨白，不敢再多言语。原本等着看苏景然当众出丑，到头来，沦为笑话的，从头到尾都是他们徐家。

　　周遭各大世家子弟目光翻涌，敬畏、好奇、忌惮交织在一起。

　　有人终于明白，之前所有流言绝非虚言。

　　什么文星转世，读书通武，此刻再没人当成无稽之谈。这位苏家少年，走的是一条整片金陵都从未见过的修行路。

　　李家席位上，几名世家子弟低声交谈。

　　“寻常武道炼筋骨，聚内气，他这一身力量扎根书卷，凝于心神，根本无从揣摩。”

　　“连徐清宇都挡不住一招，金陵年轻一辈，还有谁能与他抗衡？”

　　“太古怪了，此子不能为敌，更不能放任崛起。”

　　暗处，阁楼梁柱的阴影里，两道黑衣人影隐匿其中，兜帽压得极低，遮住眉眼，只露出冷沉的下颌。二人自方才比武开始，视线就没离开过苏景然。

　　他们不是金陵本土势力。袖口绣着细密隐晦的墨色纹路，乃是皇城之中，专门替朝中权贵探查各地天才、监控世家动向的暗卫。

　　“文养气机，以心御力，不靠法门，不修拳脚，格局异于世俗武道。”左侧黑衣人声音压到极低，“确认了，此人的路，古今罕见。”

　　另一人目光幽深：“一介寒门旁支，闭门读书数月，走到这一步，太过蹊跷。有没有上古传承，有没有异宝护身，必须查清楚。上面交代，若是无法招揽，就要摸清底细，提前设防。”

　　二人视线紧紧锁住苏景然，将他每一步神态、周身流转的微弱气机尽数记下。

　　此刻的苏景然，浑然不在意周遭万千目光。

　　他走到僻静廊下，倚着栏杆，望着池中缓缓游动的锦鲤，心境不起一丝波澜。

　　旁人惊叹他的实力，畏惧他的手段，嫉妒他的天赋。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一切，皆是万卷诗书沉淀而来。读经义以明理，读史册以定心，读百家以聚气。书中藏乾坤，笔墨养心神，哪里需要什么绝世秘籍。

　　喧嚣还在身后蔓延，流言还在肆意滋生。

　　不多时，一名苏家仆从快步走来，躬身低声开口：“公子，家主派人传话，今日文会锋芒太盛，各方眼神复杂，城中暗流涌动，早些归家，莫要在外久留。”

　　苏景然微微颔首。

　　“知晓了。”

　　他无意逗留这场无休止的攀比，转身便向外走去，步履从容，背影清淡，自人群之中穿过，无人敢上前拦路，更无人敢随意搭话。

　　走出文昌阁，街上车马人流络绎不绝，金陵繁华尽收眼底。阳光和煦，落于肩头，他不急不缓，顺着长街缓步回府。

　　两道黑色身影，隔着数十丈距离，无声尾随，脚步轻盈，融入人流，隐匿无痕。他们经验老道，呼吸收敛，气息压至极致，寻常武者根本无法察觉。

　　可他们不知道，从踏出文昌阁的那一刻起，苏景然的心感，便已捕捉到那两道阴冷的视线。

　　温书成圣，修的便是心神通透，六识清明。

　　读万卷书，能辨善恶，能察杀机，周遭分毫恶意，皆会映在心海之中。

　　苏景然面色不变，神情依旧平和，脚下步伐不曾加快，也不曾放缓，如同浑然未觉。

　　他不回头，不设防，一路从容前行。

　　身后的两名暗卫心头微疑。

　　“有没有察觉我们？”

　　“不可能，追踪术隐匿至极，就算是内气巅峰，也难以感知，一个只懂读书的少年，岂能发现？应该是我们多虑。”

　　二人压下疑虑，依旧紧跟在后，想要一路尾随进入苏家，探查藏书楼的秘密，摸清他修行的根基。

　　长街行至中段，人流渐少，两侧院墙高耸，巷口僻静。

　　苏景然脚步骤然停下。

　　他背对长街，身形挺拔，素衣无风自动，平淡的声音缓缓响起，不高，却清晰传入后方两道黑影耳中：

　　“一路尾随，跟了这么久，不累吗？”

　　刹那间，两名暗卫浑身僵死，瞳孔猛地收缩，心底寒意暴涨。

　　真的发现了！

　　兜帽之下，眼神瞬间凌厉，杀意一闪而过。既然被察觉，便无需再伪装。二人身形猛地一闪，两侧迂回，速度极快，想要瞬间近身，强行出手压制，逼问底细。

　　内气五层的修为尽数爆发，劲风撕裂空气，两路夹击，刁钻狠辣。

　　近在咫尺。

　　苏景然依旧没有转身。

　　他心神沉静，脑海之中无数典籍流转，圣贤道理、古今定力尽数铺开，周身淡白色文气缓缓升腾。没有凶悍拳势，没有爆裂劲气，只有一股浩瀚正大的心念，轰然向外荡开。

　　嗡——

　　无形心神之力席卷四方。

　　两名冲来的暗卫如同撞上一面无边无形的古卷高墙，脑袋骤然剧痛，心神恍惚，眼前浮现无数密密麻麻的字迹，扰乱识海。一身内气瞬间散乱，手脚僵硬，冲锋之势硬生生停滞。

　　神魂受扰，道心震颤。

　　“这是什么手段！！”两人脸色狂变，惊骇到极致。武道伤人筋骨，可眼前这力量，直接攻伐心神。

　　“窥探不休，执念不息。”苏景然声音清淡，“尔等心藏阴诡，欲望缠身，心神浮躁，如何能挡诗书正气？”

　　他肩头微微一晃，一缕文气破空。

　　两声闷响，两名暗卫当即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青石板上，经脉阻滞，浑身无力，连起身都做不到。周身凝练多年的暗劲，被浩然书气层层锁死。

　　没有重伤，没有血腥。

　　只是简简单单，击溃心神，封住修为。

　　苏景然终于缓缓回身，目光平静俯瞰二人，眸中无杀意，只有淡漠：

　　“回去告诉你们背后之人。我所求，唯有读书修心，无传承，无至宝。不必窥探，不必试探。再行纠缠，便不是禁锢修为这么简单了。”

　　话音落下，他袖袍轻挥。

　　两道柔和气流卷出，打在二人肩头，封住周身残存感知，直接让其昏迷过去。

　　做完这一切，长街空空，四下寂静。

　　苏景然目光望向皇城的方向，悠远平淡。他知道，今日文会展露锋芒，只是开始。往后，各方试探，各路算计，只会源源不断涌向自己。

　　世家的嫉妒，朝堂的窥探，暗中的算计，都会接踵而来。

　　但那又如何？

　　他手握万卷书，心承千古道。

　　外物纷乱，暗流汹涌，自可一一抚平。

　　苏景然收回目光，再度迈步，朝着苏家的方向缓缓走去。

　　长风吹动素衣，少年背影，不动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