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残阳浸染金陵长街。
苏景然缓步踏回苏家府门,素衣沾染晚风,神色平和,方才半路拦下两名皇城暗卫一事,不露分毫于面上。守门仆役躬身行礼,只当他是从文会安然归来,无从知晓沿途暗藏的杀机。
一路穿过庭院回廊,府内随处能听见私下议论。今日文昌阁的一战早已传遍半个金陵,府中族人目光流转,路过时皆下意识躬身避让,敬畏藏于眼底。从前那些轻视、嘲弄,如今尽数烟消云散。
他未做停留,径直走向自家院落。
而此刻,苏家主堂之内,灯火已提前点亮。
家主苏弘端坐主位,面色凝重,左右两侧族中数位长老齐聚一堂,气氛肃穆沉滞。堂中长案上,摆放着下人打探回来的文会始末,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没想到,徐清宇都挡不住景然一招。”一名长老指尖轻叩案面,语气复杂,“那可是内气六层,徐家年轻一辈第一人,竟输得如此干脆。”
另一白发长老眉头紧锁:“一文弱书生,不靠武学苦修,仅凭读书养出的气机,便能碾压同境武者,此事太过匪夷所思。今日展露锋芒,看似风光,实则祸端暗藏。”
苏弘沉默许久,缓缓开口:
“我苏家盘踞金陵数百年,历来稳中求存,不主动招惹豪门,不卷入外界纷争。可景然今日文昌阁一战,彻底惊动了整个金陵世家。徐家必然怀恨在心,暗中伺机报复,其余各大世家,亦是猜忌重重。”
堂内一时寂静。
众人都看得明白。
苏景然这条路,超脱世俗武道,无人看透根底,没人知晓他的上限在哪里。未知,便是最大的忌惮。
“要不要约束一二,让他日后少在外显露实力?”有长老开口提议,“暂时收敛锋芒,避开各方目光,免得引来无休止的试探。”
“没用的。”苏弘轻轻摇头,目光深远,“从他击溃徐茂的那日起,就已经站在风口浪尖。今日文会,只是把一切摆在明面。树欲静,而风不止。就算他刻意藏拙,旁人也绝不会就此罢休。”
话音落下,门外一道管家身影快步走入,躬身低声禀报:
“家主,方才城中传来消息,两名不明身份的黑衣暗卫,昏迷在城西长街,经脉被封,心神受损,现场没有打斗痕迹,看行事手法,像是皇城那边的人。有人亲眼看见,最后出现在那条街上的,只有公子一人。”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几位长老脸色瞬间沉下。
“皇城暗卫?竟然已经派人暗中尾随窥探?”
“连朝堂都盯上景然了?”
“此事麻烦了,皇城势力插手,绝非小事。”
金陵世家争斗,终究只是地界纷争。可一旦牵扯朝堂,便是水深莫测。那些权贵常年暗中搜罗天下奇才,可用则笼络,不可用则暗中铲除,手段狠厉。
苏弘指尖微微收拢,眼底闪过一丝忧虑,却很快平复:
“我懂了,景然半路拦下暗卫,手下留了情面,没有下死手,只是警告。他心里,比我们看得更清楚。”
以文气乱心神,封修为,不伤人性命,既是震慑,也是退让。
既告诉幕后之人无需窥探,也没有彻底撕破脸面,留有余地。
“可皇城不会善罢甘休。”白发长老语气凝重,“一次警告没用,后续只会派遣更强的人手,甚至直接派人登门施压,逼我苏家交出底细。”
“那就守。”苏弘目光骤然坚定,“景然是我苏家之人,无错无罪,修行坦荡,读万卷书养一身正气,何须向任何人解释?但凡有人敢强行逼迫,我苏家,自会顶住。”
主堂的商议层层铺开,权衡利弊,排布府内防卫,暗中叮嘱各处眼线,提防徐家报复,提防皇城来人。整座苏家,悄然绷紧了神经。
……
夜色渐深,月色清冷。
苏景然的院落安静无声。
他独坐窗前,桌前摊开一册古籍,笔墨平放。晚风拂动书页,沙沙轻响。
半路拦下两名暗卫的画面在心底掠过,毫无波澜。
他很清楚那二人的来历。
皇城权贵,居高思危,四处搜集天才,掌控各地世家动向,怕有异类崛起,脱离掌控。自己不走武道常理,读书成武,太过反常,自然会被死死盯上。
“欲查我根底,欲控我行踪。”苏景然低声轻语,目光落在书卷之上,“可惜,我之道,在诗书,在心性,不在外物,不可窥探,不可拿捏。”
窗外夜色里,几道微弱气息一闪而过,是苏家听从家主命令,暗中派来的护卫,隐匿院落四周,默默守护。
苏景然心神通透,早已察觉,并未理会。
这些世俗护卫,挡不了顶尖杀机,却也是家族的一片心意。
同一时刻,金陵城内,各方暗流汹涌流转。
徐家府邸,密室之中。
徐清宇静坐疗伤,体内气血依旧紊乱,胸口郁结难消。徐茂站在一旁,面色阴沉。
“堂哥,难道就这样算了?”
徐清宇睁开双眼,眼底寒芒涌动:“不算,又能如何?我输得干干净净,连对方如何出手都看不懂。此人的力量,克制我等武道内气。硬碰硬,讨不到好处。”
“那我们?”
“不用急。”徐清宇冷声开口,“金陵各大世家皆有忌惮,皇城已经派人暗中探查。我们只需静待时机,坐看别人出手试探。等摸清他的底细,我徐家,再亲手拿回所有颜面。”
密室寒气弥漫,恨意深藏。
李家、赵家,其余世家府邸,皆是灯火未熄。各家核心之人聚在一起,讨论今日文会之事,目光死死盯着苏家的方向,算计,观望,权衡。
遥远皇城,深宫阁楼。
一张密信平铺玉桌,字迹工整,记录着文昌阁一战,还有两名暗卫被废心神、禁锢修为的经过。
锦衣权贵指尖划过信纸,眸光幽深。
“以文养气,心神御力,金陵苏家,出了一个异类。”
“大人,是否再派高手前往?”下方侍从躬身询问。
权贵缓缓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笑意:
“不必。先不打扰。能以读书走到这一步,倒是有趣。继续盯着,摸清他的极限,摸清那座的极限,摸清那座藏书楼的秘密。若是值得拉拢,便许他前程;若是无法掌控……”
话语停顿,杀意不言而喻。
天下目光,层层叠叠,尽数汇聚金陵,汇聚在那个独坐窗前、翻读古籍的少年身上。
夜深,月光落纸。
苏景然轻轻合上书页,抬眸望向漫天月色。
风波才刚刚掀起。
朝堂窥视,世家嫉恨,徐家怀怨,前路麻烦不断。
可他心有万卷山河,一身诗书正气。
任凭八方风起,我自静心读书,岿然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