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文昌阁文会的余波,依旧席卷整座金陵。街头巷尾,世家府邸,人人都在谈论那个以读书压服武道的少年。流言几经更迭,早已从最初的揣测,变成心底真切的忌惮。
皇城那边沉寂无声,没有再派遣暗卫,却从未收回视线。无数细密眼线扎根金陵,日夜监视苏家动向,紧盯藏书楼,紧盯苏景然。
徐家收敛锋芒,闭门不出,看似安分,暗中却一直在联络其余几家老牌世家,抱团观望,伺机而动。
风雨欲来,唯有一处,清净如常。
苏家后院,藏书楼。
晨光透过木窗,洒落满地碎金。楼内墨香绵长,书卷堆叠。
苏景然静坐案前,指尖轻抚泛黄古籍,心神沉于文字之中,外界所有风波,好似都与他毫无干系。
这三日,他一如往常,晨起读书,暮时养气。经义定本心,史书通格局,诸子百家凝练周身文气。那日震退两名暗卫之后,他便察觉到,自身文道气机又浑厚了几分。
心境历经纷争、窥探、杀机,层层打磨,愈发澄澈稳固。
读书修身,亦可历经劫难,步步精进。
咚咚咚——
楼下传来轻缓脚步声,有人走上木梯。
步伐沉稳,带着刻意压制的气度,绝非苏家族人。
苏景然书页未停,眉目平静,早已感知到来人气息。内敛,凝练,修为远胜此前那两名皇城暗卫,城府极深。
“苏公子好雅兴。”
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一名身着紫纹官袍的中年男子站在楼梯口,面容白净,眉眼狭长,腰间悬挂一枚鎏金铜牌,刻着皇城巡察司的纹路。气度从容,笑意谦和,却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正是皇城巡察司官员,奉命亲自登门试探。
他没有带随从,孤身一人,礼数周全,不给苏家留下发难的借口,来意简单直白,却暗藏锋芒。
苏景然缓缓合上书卷,抬眸看去,神色平淡无波:
“大人远道而来,有何指教。”
中年男子缓步走入楼中,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四周书架。入眼皆是寻常古籍、族谱杂记,无宝光,无灵气,简简单单,朴素至极,根本看不出半点能造就强者的机缘。
可越是寻常,他心底越是谨慎。
“在下顾承,任职皇城巡察司。”男子淡淡开口,“近日公子名声响彻金陵,以文化力,压服武者,惊动朝堂。陛下知晓此事,心生好奇,特意命我前来一问。”
说辞圆滑,以陛下好奇为借口,堵住所有拒绝的理由。
苏景然淡淡应声:“大人请讲。”
顾承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随意,却步步紧逼:
“世俗武道,炼筋骨,聚内气,凝丹田,循序渐进。公子仅凭读书,便能轻松碾压内气六层,此法从古罕见。本座想问,公子修行所用,是上古传承?还是楼中藏有异宝?亦或是,得了世间罕见的奇异经文?”
问题直戳核心,就是要摸清他的根底。
只要苏景然露出半点破绽,皇城便能顺藤摸瓜,查到一切隐秘。
苏景然脊背挺直,语气平缓,澄澈坦荡:
“无传承,无异宝,无奇异经文。”
“哦?”顾承挑眉,显然不信,“单凭寻常读书,便能走到今日?苏公子未免太过敷衍。天下读书人千千万,寒窗苦读一生,最多通晓经义,落笔写诗,何以能御气退敌,镇压武者?”
他往前踏出一步,周身隐晦气场悄然散开。浑厚内气铺压整座藏书楼,气流吹动书页哗哗作响。修为已然抵达内气境巅峰,距离凝脉只差一步,威压沉沉,刻意用来逼迫试探。
想要看苏景然在压迫之下,会不会下意识暴露自身根基。
楼内空气陡然凝滞。
面对巅峰内气的威压,苏景然端坐不动,发丝安稳,衣袂平静。周身无形文气缓缓升腾,柔和正大,如水漫开,轻而易举将这股武道威压层层消解。
书架古籍纹丝不动,楼内墨香依旧。
顾承瞳孔微缩,心底一惊。
这份心神定力,这份气机浑厚,远超他的预想。
“大人觉得,读书,只能识字写诗吗?”苏景然开口,声音清澈,“读礼法,可知进退;读史书,可明得失;读圣贤,可正心神。武道修肉身,文道修神魂。你们练的是拳脚筋骨,我修的是万卷本心。道路不同,何须异宝加持?”
他抬手一指身旁一卷通史。
“此书记载王朝更迭,乱世沉浮,读之能养胸中山河。”
“那边杂记,记录天地风物,山川道理,读之能通万物肌理。”
“一楼书卷,便是我的功法,我的机缘,我的大道。”
字字坦然,句句通透。
顾承盯着他的双眼,想要从中看出谎言,可入眼只有一片平静澄澈,没有躲闪,没有伪装。那双读过万卷书的眸子,清明通透,能看透人心。
一时间,他竟分不清真假。
“大道?”顾承缓缓开口,语气深沉,“此路无人印证,前路渺茫。纵然今日强势,日后必有瓶颈。陛下惜才,本座倒有一个提议。”
终于说到真正目的。
“朝堂急需年轻奇才,公子若愿入皇城,归入巡察司麾下。朝廷赐你高官,给你资源,庇护苏家世代安稳。你只需将这套读书成武的修行之法,上交朝堂,如何?”
招揽,摊开台面。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一边许诺前程安稳,一边暗藏胁迫。
苏景然神色未有半点变化,轻声回绝:
“多谢好意,我无意官场。”
拒绝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顾承面色微微收敛,谦和笑意淡去几分:“苏公子可要想清楚。拒绝朝堂招揽,便是游离掌控之外。你这条路太过诡异,不能为朝廷所用,日后,必会引来无穷猜忌。苏家扎根金陵,真的能一直扛得住朝堂压力?”
语气暗含警告。
“我修我道,守我本心。”苏景然目光平静,“我不犯朝堂,不谋乱世,只求静心读书。朝堂若安分,我自安分。若执意步步相逼……”
他话音微微一顿,周身文气骤然厚重,一股正大浩然之意席卷整座藏书楼。
“区区朝堂威压,亦拦不住我万卷初心。”
没有戾气,没有锋芒,却有着不可撼动的坚定。
顾承脸色彻底沉下。
他看得出来,此人心志坚硬,绝不可能被利诱,也不会被威逼。招揽,彻底失败。
“好,好一个万卷初心。”顾承缓缓点头,“今日之言,我会原样带回皇城。还望苏公子,日后不要后悔。”
他不再多留,转身迈步下楼。走到藏书楼门口时,脚步停下,侧头冷声道:
“奉劝一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些路,太出格,走不远。”
话音落,身影离去。
藏书楼重归安静。
苏景然目光落回古籍之上,心境不起波澜。
招揽失败,皇城不会善罢甘休。今日只是文官试探,往后,定会有更强的武者前来施压。猜忌,试探,逼迫,才刚刚开始。
可他早已看得通透。
从选择温书成圣这条路起,便注定与世不同,注定要逆世俗眼光而行。
窗外微风拂过,翻动书页。一行古字清晰入目:
心有正道,万难不折。
苏景然指尖落笔,墨色清淡,缓缓续写自己心中道理。
皇城的算计,徐家的恨意,世家的猜忌。
来吧。
我以一书一楼,可挡八方风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