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巡察司官员顾承离开苏家的消息,不出半个时辰,便传入徐家府邸。
后院密室,烛火幽暗,烟气缭绕。
徐家家主徐苍端坐主位,面容苍老,眉眼锋利,周身沉淀多年的修为隐隐流露,已是凝脉境强者。下方,徐清宇伤势初愈,面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垂首而立。徐茂站在一侧,眼底恨意丝毫未减。
“顾承亲自登门试探,最后空手而归?”徐苍指尖捏紧青玉茶杯,眸光阴冷,“这苏景然,心志竟如此坚硬,连朝堂招揽都敢直接回绝。”
徐清宇沉声开口:“家主,此人根本不吃威逼利诱。他那一身由书而生的力量,克制寻常武道内气,我正面交手,毫无胜算。就连皇城派去的暗卫,都被他不动声色废掉心神,寻常手段,奈何不了他。”
“奈何不了?”徐苍冷哼一声,杯沿裂纹蔓延,清脆碎裂,“我徐家世代盘踞金陵,何曾受过这种屈辱?后辈当众落败,脸面丢尽,再任由他步步崛起,往后金陵各大世家,还有谁将我徐家放在眼里?”
密室之中气压低沉。
自文昌阁一役后,徐家沦为全城笑柄。往日登门交好的世家,纷纷疏远观望,生怕沾上麻烦。这份屈辱,徐家上下早已忍到极致。
徐茂咬牙上前:“家主,既然正面打不过,何不暗中动手?他苏景然日日独居藏书楼,夜里防备松散,我们寻死士潜入,暗中废掉他修行根基。没有那所谓的文道心气,他就是一介普通书生!”
“莽撞。”徐苍冷冷瞥他一眼,“苏家如今戒备森严,经过上次皇城暗卫一事,苏弘早已暗中排布护卫。强行刺杀,一旦败露,便是两大世家彻底开战,我徐家没有借口,理亏在前,必会成为众矢之的,甚至引来朝堂追责。”
刺杀,乃是下策,极易引火烧身。
徐清宇心思沉稳,目光幽暗,缓缓开口:
“硬杀不行,刺杀不妥。那就绕开明面,断他根基。”
“此话怎讲?”徐苍看向他。
“他所有力量,皆来自藏书楼那些古籍。日夜读书养气,以文字凝心神,以经义聚文气。”徐清宇语速平缓,眼中藏着歹毒算计,“既然书能养他,那我们,便毁了他的书。”
一语落地,密室寂静。
徐苍眸光骤然一亮。
毁掉古籍,断其修行根本。
不用杀人,不用流血,无迹可寻。就算苏家和所有人心知是徐家所为,没有证据,终究无可奈何。没有书籍滋养,他那一身奇异文气,只会日渐消散,最后沦为凡人。
“好计谋。”徐苍缓缓点头,“悄无声息纵火,焚毁藏书楼,烧掉那些陈年古籍。夜色遮掩,火势乱痕,查不出幕后之人。没了万卷藏书,他苏景然,拿什么同我们抗衡?”
徐清宇继续说道:“藏书楼年代久远,木梁枯朽,极易起火。挑选两名精通隐匿、擅长控火的死士,避开苏家护卫巡逻,深夜潜入后院,只需引燃边角木架,大火转瞬便能吞噬整座楼阁。”
“火势一起,古籍化为灰烬,他数年读书根基,一朝散尽。届时心神受损,文气溃散,不用我们出手,他自会跌落尘埃。”
计划周密,阴狠歹毒,处处避开破绽,不留半点线索。
“此事不可拖延。”徐苍沉声下令,“今夜便动手。苏景然心性淡然,日夜读书,毫无防备,正是最好的时机。事成之后,立刻遣送死士离开金陵,斩断所有关联。”
“遵命。”密室两人齐齐躬身。
毒辣谋划,就此敲定。
夜色缓缓吞没整座金陵,乌云掩月,晚风微凉。
……
苏家,夜深人静。
庭院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后院藏书楼,依旧亮着一盏孤灯。
木楼之内,暖意安宁。
苏景然临窗静坐,手中捧着一卷先秦古论。白日顾承登门施压,朝堂暗藏的心思,他早已尽数看透。拒绝招揽,便是站在了皇城的对立面,往后麻烦只会源源不断。
但他心境始终澄澈,不为外界胁迫动摇。
万卷文字流转心间,周身文气缓缓游走四肢百骸,昼夜打磨心神。六识通透,方圆之内,风吹草动,皆能映在心海。
苏家暗中布置的护卫,沿着院墙规律巡逻,脚步沉稳,气息内敛。他们守住大路正门,盯住前院要害,却忽略了藏书楼后方偏僻的高墙死角。
两道黑衣身影,趁着夜色,贴着墙体快速穿梭。一身夜行衣,呼吸压至极致,身形轻盈,避开巡逻视野,指尖扣着特制易燃的火绒,目光死死锁定那座亮着灯火的木楼。
正是徐家派出的死士。
两人身法老练,常年做暗中阴私之事,熟悉潜行隐匿。辗转绕至藏书楼后方,借着老树遮挡,一跃翻上低矮窗台。木楼老旧,窗户锁扣简陋,轻轻一拨,便无声推开。
微弱夜风涌入楼内。
死士对视一眼,眼中狠色浮现,指尖火绒引燃,微弱火苗在暗处跳动,只要丢向墙角堆积的老旧书卷,顷刻便能燃起滔天大火。
就在火苗即将脱手的一瞬——
嗡。
一缕浩然文气,骤然震荡整座楼阁。
无形无声,却如山岳压顶。
两名死士脑袋猛地剧痛,识海翻涌,眼前瞬间浮现无数密密麻麻的古字,割裂心神。手中火苗脱手掉落,摔在木地板上,直接熄灭。
两人浑身僵硬,瞳孔骤缩,心底生出极致恐惧。
怎么可能?!还没动手,就被察觉了?
二楼,灯光之下。
苏景然没有抬头,依旧指尖抚着书页,语气清淡,不带半分情绪:
“打我的主意不够,如今,还要烧我的书?”
自两人翻墙入府的那一刻,潜藏的恶意,便已经被他的心念捕捉。读书修神,六识通明,这些世俗死士的潜行,在他眼中,直白浅显,一览无余。
两名死士知道行踪暴露,不再隐藏,咬牙暴起。腰间短刃出鞘,寒光凛冽,不顾一切直冲上楼,想要强行斩杀,拼死搏命。
短刃锋利,裹挟煞气,直指苏景然后心。
苏景然终于抬眸。
眸光平静,不染杀意,只含淡漠。
他懒得周旋,指尖轻轻一叩桌面。
浩荡醇厚的文气骤然爆发,化作一道无形屏障,横拦前路。
铛!
两声脆响,短刃撞上文气壁垒,刀刃崩出缺口。两股巨大的反震之力席卷全身,死士经脉刺痛,手臂发麻,整个人顺着楼梯轰然滚落楼下,重重砸在地面,浑身动弹不得。
心神破碎,内气紊乱,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苏景然合上书卷,缓缓起身,走到栏杆边,俯视楼下倒地的两人。
“徐家的算计,倒是够卑劣。”
烧毁藏书,断绝根基,不沾人命,不留证据。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袖袍一挥,两道文气落下,封死二人周身经脉,连开口自尽都做不到。
片刻之后,苏家护卫闻声赶来,手持长刀,冲入楼内。看见地上被困的死士,皆是一脸震惊,连忙躬身请示。
“公子。”
“押下去,严加看守。”苏景然声音平静,“明日,我亲自去一趟徐家。”
隐忍,退让,换来的不是安分。
从暗中试探,朝堂招揽,到今夜纵火毁书。徐家步步紧逼,已然触碰到他的底线。
可忍,不可再忍。
夜色深沉,风吹木楼,书页轻响。
少年立于廊下,月色落在素衣之上,温和的眉眼间,第一次染上淡淡的冷意。
隐忍有度,底线分明。
既然徐家执意寻衅,那便当众撕开所有伪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