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一号演播厅
“林同志,我们该出发去演播厅了。”门外响起孙同志的声音。
“好嘞,来了。”林枫应了一声,然后拉起躺在床上的明菜。她刚才还趴着说累,这会儿被拽起来,揉了揉眼睛,又伸手去够暖手炉。
打开门,林枫忽然想起什么,问了一句:“孙同志,演出服有要求吗?”
孙同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想了想说:“这个倒是没有特别要求。我们也有为二位准备了两套,或者林同志有自己的也可以带上。”
林枫点点头,弯腰把带来的其中一个行李箱拎起来。箱子不大,但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他和明菜的演出服。倒不是怕国家电视台小气不给准备,只是自己多做一手准备更好。来之前他就想好了,这种场合,穿什么跟唱什么一样重要。
孙同志看了一眼箱子,没多问,转身带路。
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还是那辆黑色的伏尔加,司机还是那个沉默的中年人。林枫和明菜钻进后座,孙同志坐在副驾驶,回头说了一句:“不远,十来分钟。”
十来分钟确实不远。车子拐了两个弯,上了一条更宽的马路,就看到前面一片灯火通明的建筑群。楼不高,但占地很大,方方正正的,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气势。大门口有岗哨,站岗的士兵穿着军大衣,端着枪,腰板挺得笔直。孙同志摇下车窗,递过去一个证件,士兵看了一眼,又探头往后座看了看,敬了个礼,放行。
车子驶进大院,停在主楼门前。门厅的灯亮得晃眼,有几个穿着中山装的人在门口抽烟聊天,看到车停下来,往这边看了一眼。孙同志先下车,拉开车门,林枫牵着明菜钻出来。冷风立刻扑面而来,明菜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
“这边走。”孙同志在前面带路。
穿过门厅,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门,推开来,里面就是后台。后台比林枫想象的大,也比他想象的乱。工作人员走来走去,有的扛着道具,有的抱着服装,有的在对讲机里说着什么。几个演员蹲在角落里对词,一个拉二胡的老先生坐在椅子上调弦,旁边放着个搪瓷缸子,热气从缸口冒出来。
周怀民已经在这等着了。
他站在化妆间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到林枫和明菜,他快步迎上来,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小林,明菜,时间有点紧。化妆师已经准备好了,你们对造型有什么要求尽管说。”他招了招手,两个年轻女孩从化妆间里出来,手里拎着化妆箱,看着林枫和明菜,眼神里带着点紧张。
林枫和明菜跟着她们进了化妆间。
化妆间不大,两张椅子,一面镜子,镜子上缠着一圈灯泡,有几个灯泡不亮了。两个女孩站在椅子后面,手里拿着粉扑和刷子,等着指令。林枫坐下,对着镜子看了一眼。他平时不怎么化妆,但这种场合,灯光一打,不化妆脸上会发白。
“底妆打薄一点。”他开口,语气不急不慢,“我肤色偏暖,粉底选自然色就行,别太白了。”
拿粉扑的女孩点了点头,动作轻了很多。另一个女孩站在明菜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梳子,等着给她做头发。明菜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说:“头发盘起来吧,露出脖子,不然显得闷。”
女孩应了一声,开始动作。她的手法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每梳一下都要看看明菜的表情,生怕弄疼了她。明菜从镜子里看到她的样子,笑了笑,用粤语说:“唔使紧张,慢慢嚟。”
女孩愣了一下,没听懂。
明菜反应过来,换成普通话:“不用紧张,慢慢来。”
女孩松了口气,手上的动作也轻快了些。林枫从镜子里看了明菜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不到二十分钟,妆发都做好了。两个女孩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又看了看对方,脸上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明菜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脸,站起来,把带来的行李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两套衣服。
林枫接过自己的那套西装,去隔间换上。出来的时候,化妆间里安静了一瞬。西装是深藏蓝色的,剪裁利落,肩膀的线条收得很好,领口的设计有一点点特别,不张扬,但在灯光下会有一道很漂亮的折光。
明菜已经换好了。她的礼服是香槟色的,长裙,上身简洁,裙摆有一点垂感,不拖地,刚好盖住脚面。领口是小V领,不深,但线条很好看。腰间有一条细细的缎带,打了个简单的结。
“哇——”门口有人惊呼。
林枫转头,几个工作人员站在门口,看着明菜,眼睛都直了。有个年轻女孩捂着嘴,小声跟旁边的人说:“好漂亮……”
周怀民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明菜,又看了一眼林枫,点点头:“好。这样好。”
他转身对那两个化妆女孩说:“你们今天学到东西了。”
两个女孩红着脸,不好意思地笑了。
一个导播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拿着对讲机,满头是汗。“林枫同志!准备好了吗?马上到你了!”
林枫举起手:“好,来了!”
他转头看了明菜一眼,明菜正站在镜子前最后检查自己的裙子,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林枫给了她一个“看哥表演”的眼神,嘴角一扬,跟着导播往外走。
明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深吸了一口气。
后台的人渐渐聚过来,站在监视器前面。屏幕上是舞台的画面,灯光暗着,只能看到乐队的位置和一排排暗红色的座椅。观众席坐满了人,黑压压的,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闷闷的。
周怀民走到明菜身边,背着手,也看着监视器。
“明菜,别紧张。”他声音不大,像是怕吵到屏幕里的人,“一会儿那小子唱完就到你了。你放松一下,听听他唱得怎么样,评价评价。”
明菜点了点头,把暖手炉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好,谢谢周叔。我不紧张。”她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眼睛一直盯着屏幕。
舞台上,灯光暗着。
林枫站在侧台,能听到观众席里嗡嗡的说话声。舞台上的地板在脚灯下泛着暗光,幕布垂在两旁,纹丝不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摸了摸领口的扣子,确认没问题。
主持人报幕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隔着幕布,听不太清楚,只能听到几个词——“香港”“林枫”“《我的中国心》”。
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热烈,是那种礼貌性的、试探性的掌声。台下的人大概还不知道这个“从香港来的林枫”是谁,只是听到“香港”两个字,就鼓了鼓掌。
林枫从侧台走出去。
灯光打在他身上,是那种暖白色的光,不刺眼,但很亮。他眯了一下眼睛,走到舞台中央,站定。台下黑压压的,看不清人脸,只能看到第一排几个发亮的脑门和后面隐约的轮廓。
音乐响起。
前奏是钢琴,简单的几个和弦,然后弦乐进来,铺得很开。林枫站在麦克风前,等了两拍,开口。
“河山只在我梦萦
祖国已多年未亲近……”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从胸腔里推出来的,带着力道,又不显得硬。
台下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礼貌性的安静,是真正的、所有人都停下来听的安静。前奏响起的时候还有人小声说话,等他唱出第一句,那些声音全没了。连工作人员都不动了,舞台侧边那个一直跑来跑去搬道具的小伙子,扛着个箱子站在幕布后面,一动不动。
林枫没有看台下。他看着舞台前方那盏最亮的灯,继续唱。
“可是不管怎样也改变不了
我的中国心……”
后台,监视器前面围了一圈人。
没有人说话。
周怀民站在最前面,背着手,一动不动。他身后的几个工作人员屏着呼吸,像是怕出气声大了会吵到屏幕里的人。
明菜站在周怀民旁边,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很紧。
她听过这首歌,在家里听林枫弹过很多遍。但她从来没听过他在这么大的舞台上唱,对着这么多人唱。
他的声音从监视器的喇叭里传出来,有一点失真,但那股劲儿还在。
不是吼,不是喊,就是稳稳地、一字一句地唱出来。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说不清为什么。
舞台上,林枫唱到副歌最后一遍。
“长江长城,黄山黄河
在我心中重千斤——”
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不是音量上的大,是那种从身体里涌出来的、压不住的东西。
台下,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鼓了掌。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很快就连成一片,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从左边传到右边。不是那种节目结束后礼节性的鼓掌,是听到一半忍不住、觉得“这歌真好”的那种鼓掌。
林枫没有停。他继续唱,声音比刚才更稳。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心中一样亲——”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弦乐收住。舞台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炸开了。
比刚才响得多,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可以放出来。有人站起来,然后更多人站起来。第一排那几个穿中山装的老先生先站起来的,然后是后面几排的,然后是最后面的。黑压压的人头,一排接一排地站起来,像麦浪一样往后推。
林枫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他身上。他朝台下鞠了一躬,转身往侧台走。
后台已经有人在抹眼泪了。那个扛箱子的小伙子把箱子放在地上,两只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又赶紧去搬另一个箱子。
周怀民还站在监视器前面,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又停住。
明菜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她看着监视器里林枫的背影消失在侧台,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攥着的手。
林枫从侧台走回来的时候,几个工作人员迎上去,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是看着他笑。林枫朝他们点点头,快步走到明菜面前。
“到你了。”他说。
明菜看着他,他的额头有一层薄薄的汗,眼睛很亮。
“紧张吗?”她问。
林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紧张。你呢?”
明菜摇了摇头,跟着他往候场区走。
主持人还在台上跟观众互动:“刚才林枫唱得好不好啊?”
台下齐声应:“好!”
“还想不想听他唱歌?”
“想!”
主持人笑了,声音里带着点促狭:“哈哈哈,接下来这首歌,不仅有林枫同志,还有一位在整个东南亚都很有名的歌手——中森明菜小姐上台献唱!有请!”
掌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热烈,还夹杂着好奇的窃窃私语。
林枫牵着明菜的手,走到舞台边。
灯光从前面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幕布上。
明菜的手比刚才暖了一些,林枫握着,感觉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侧头看她。
舞台上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她看着前方,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很密,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她的呼吸很浅,但节奏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心里打拍子。
“走吧。”他说。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往台上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