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话音落下，掌声再次响起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热烈。

　　观众已经知道“林枫”是谁了——刚才那首歌，那个从香港来的年轻人，唱得全场起立。

　　现在听说他还要再唱一首，还是和一个日本女孩合唱，掌声里明显多了几分期待。

　　林枫牵着明菜的手，从侧台走出来。

　　舞台上的灯光比刚才亮了一些，暖白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身后。

　　林枫换了麦克风的位置，把立架让给明菜，自己拿手持麦。

　　明菜站到立架前，两只手扶着麦克风杆，深吸一口气。

　　林枫站在她左边，偏后半步的位置。

　　这个位置他提前想过——让明菜站在前面一点，她是主歌开头，灯光应该打在她身上；他站在侧后方，既能和声，又不抢视线。

　　乐队指挥抬起手，弦乐组先进来，几个小提琴的长音，很稳，像天刚亮时的那种安静。

　　然后钢琴进来，几个简单的和弦，节奏轻轻推着往前走。

　　明菜开口。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

　　慢慢睁开你的眼睛……”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干净。

　　不是那种刻意压着嗓子的温柔，是真的、自然的、从心里出来的那种干净。

　　舞台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香槟色的礼服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头发盘起来，露出脖颈的线条。

　　台下安静了。

　　刚才林枫唱歌的时候，台下是“被震住”的那种安静。

　　现在不一样，现在的安静是“被吸引”的那种——每个人都想听她下一句唱什么。

　　林枫在侧后方听着，心里忽然踏实了。她今天的状态比排练时还好。

　　第一句出来，气息稳，音准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没有一丝慌张。

　　明菜继续唱。

　　“看看忙碌的世界

　　是否依然孤独地转个不停……”

　　唱到“孤独”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微微收了一点，不是刻意的，是那个词本身带着的重量。

　　台下第一排有个老先生，听到这两个字，身子往前倾了一下。

　　弦乐在句尾轻轻托了一下，然后节奏稍稍提起来一点，进入预副歌的部分。

　　明菜转头看了林枫一眼。

　　林枫会意，往前迈了半步，和她并排站在一起，开口。

　　“春风不解风情

　　吹动少年的心……”

　　他的声音比明菜低一个八度，稳稳地托在下面。

　　两个人一个清亮，一个沉稳，合在一起，像是两条河汇到一处，不打架，反而更宽了。

　　台下有人开始轻轻跟着打拍子。

　　不是鼓掌，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点。

　　副歌来了。

　　两人同时开口，合唱。

　　“唱出你的热情

　　伸出你双手

　　让我拥抱着你的梦

　　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

　　明菜的声音在前面飘着，林枫的声音在下面垫着。

　　舞台上的灯光慢慢亮起来，从暖白色变成金黄色，像是太阳真的升起来了。

　　后台，监视器前面又围了一圈人。

　　周怀民还站在老位置，背着手，一动不动。

　　他旁边站着一个穿军大衣的中年人，不知道是哪个部门的，手里夹着一根烟，忘了点。

　　“这歌……”中年人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周怀民没接话。

　　舞台上，第二段开始。

　　明菜的声音比刚才放开了些，尾音的处理更松弛，像是在跟台下的人说话，不是在表演。

　　“谁能不顾自己的家园

　　抛开记忆中的童年……”

　　唱到“童年”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技巧，是情绪。

　　林枫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大概是想起了家，想起小时候的事。他没有看她，只是把自己的声音收得更轻了一些，把空间让给她。

　　台下，有人开始跟着旋律哼了。

　　不是全场大合唱那种，是零零散散的、忍不住的那种。

　　后排有个年轻女孩，嘴一张一合的，声音不大，但旁边的同伴听到了，也跟着哼起来。

　　林枫注意到了。

　　他没有停下来，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最后一段副歌，乐队的声音推到了最大。弦乐、铜管、打击乐全部进来，整个舞台都在震动。

　　明菜的声音被托着往上走，林枫的声音在下面稳稳地接住。

　　“让我们期待明天会更好——”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乐队收住。

　　舞台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响了。

　　比刚才林枫独唱时更响。

　　不是因为唱得更好，是因为这首歌让人想鼓掌——不是“唱得真好”的鼓掌，是“这首歌真好”的鼓掌。

　　两种鼓掌不一样，但林枫分得出来。

　　台下有人站起来，然后更多人站起来。

　　第一排那几个老先生这次没有犹豫，音乐还没结束就已经站起来了。

　　后排的年轻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吹口哨——在这个场合，口哨是不允许的，但今晚没人管。

　　林枫侧头看了明菜一眼。

　　明菜站在立架前，两只手还扶着麦克风杆，眼眶有点红。她深吸一口气，松开手，转过身，朝台下鞠了一躬。林枫也鞠了一躬。

　　两人直起身，对视一眼。

　　林枫伸手，明菜把手放在他掌心里。两人牵着手，往侧台走。

　　后台已经闹成一片了。

　　几个年轻工作人员围在监视器前面，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那个扛箱子的小伙子这次没扛箱子，站在人群后面，两只手在胸前攥着，眼睛红红的。

　　周怀民还站在原处，看到林枫和明菜走过来，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唱得好”，也没有说“辛苦了”，只是点了点头。

　　但那一下点得很重，像是把什么话都放进去了。

　　林枫松开明菜的手，朝周怀民微微欠身：“周叔，没给您丢脸吧？”

　　周怀民看了他一眼，终于笑了：“丢什么脸？我脸上现在有光。”

　　他转身对旁边那个穿军大衣的中年人说：“老刘，我跟你说什么来着？”

　　中年人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夹到耳朵上，笑着摇头：“行了行了，你赢了。回去我请你喝酒。”

　　明菜站在林枫身边，两只手还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唱完之后的那种余劲还没过去。

　　林枫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抖，不动声色地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明菜抬头看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得意，有一点不好意思，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枫哥哥，我们唱完了。”

　　“嗯，唱完了。”

　　“全国都听到了？”

　　林枫想了想，说：“全国都听到了。”

　　明菜点点头，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那就好。”

　　周怀民在旁边看着，没有打扰。他转身对工作人员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走回来，拍了拍林枫的胳膊。

　　“走吧，先回酒店。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林枫问。

　　周怀民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好事。”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明菜：“明菜，你刚才唱的那句‘谁能不顾自己的家园’，唱得好。那个‘家园’，咬字很准。”

　　明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周叔。”

　　周怀民摆摆手，走了。

　　后台的人渐渐散去。林枫和明菜没有急着走，站在走廊的窗边，往外看了一眼。BJ的夜很安静，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弧线。

　　明菜靠在窗框上，忽然说：“枫哥哥，你说现在家里人在看电视吗？”

　　林枫想了想：“应该在看。我妈肯定守着电视，我爸嘴上说不看，最后也会坐到客厅里。”

　　明菜笑了：“伯母会不会哭？”

　　“不会。”林枫说，顿了顿，“可能会。”

　　明菜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林枫伸手揽住她的肩：“走吧，回去了。”

　　两人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廊很长，灯光昏黄，两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长一短。

　　明菜忽然说：“枫哥哥，明天真的是‘明天会更好’吗？”

　　林枫低头看她：“你不是刚唱完吗？自己唱的不信？”

　　明菜想了想，笑了：“信。”

　　走廊尽头，门推开，冷风灌进来。明菜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又裹紧了一些。

　　林枫牵着她，走进了1982年BJ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