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北上北上
12月29日,下午。
林枫正在书房里整理曲谱。桌上摊着几张五线谱纸,钢笔搁在一旁,墨迹还没干透。
窗外传来明菜和好姐说话的声音,隐约听到“蛋糕”“芒果”之类的词,大概是好姐又在做甜点了。
电话响了。
林枫接起来,那头是TVB制作部的何守信,语气热情得像过年。
“林生!元旦晚上台里有档特别节目,想请您来做个嘉宾,唱首歌。时间不长,就几分钟——”
林枫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条线路“嘀”了一声。他看了一眼,对何守信说:“何总监,稍等,我接个电话。”
切换到另一条线,那头传来周怀民的声音,比平时急了一些,像是赶着时间打的。
“小林,BJ那边有个安排。国家电视台一号演播厅,元旦晚会。你和小菜,有没有兴趣?”
林枫愣了一下。
国家电视台一号演播厅,元旦晚会。
那是这个国家最顶级的舞台,电视信号覆盖全国,从城市到乡村,从工厂到军营,从北疆到南沙,千家万户都会把电视打开,调到那个频道。
他握着话筒,沉默了两秒。
“周叔,我们去。”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下。周怀民大概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你不考虑考虑?”
“不考虑。”林枫说,“什么时候?”
“31号,最晚31号要到BJ。”
林枫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
今天是29号,31号就要到BJ。
从香港到BJ,要转机,要过关,要折腾大半天。也就是说,他只有今天和明天两天时间准备。
“行。”他说,“31号到。”
周怀民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声很短,但很畅快。“那我去安排。”
挂了电话,林枫没有立刻切回TVB那条线。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31号到BJ。元旦晚会。他要唱什么?明菜要唱什么?
一首歌大概三到五分钟,两人同台的话,时间要协调。
明菜那边,她还没学过任何一首能在这种场合唱的歌。
现教,来得及吗?
电话那头还亮着红灯——何守信在等。
林枫接起来:“何总监,元旦节目我去不了了。家里有事,要出远门。”
何守信显然有些失望,但没多问,只说了句“那下次一定”。
挂断电话,林枫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需要一首歌,一首他能唱的歌,一首在这个场合唱出来有分量、有意义的歌。
他是香港人,1981年的香港,还是英国的地盘,但他要站在BJ的舞台上,面对全国观众。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旋律。
很老的歌,但他记得每一个音符,每一句词。
“河山只在我梦萦,祖国已多年未亲近……”
《我的中国心》
1984年春晚,张明敏唱的,那时候这首歌红遍大江南北,几乎人人会哼。
但现在才1981年,这首歌还没写出来。他写出来,就是他的。
他站了一会儿,又想到另一首歌。
《明天会更好》
1985年,为非洲饥荒募捐唱的,群星合唱,后来成了华语乐坛最经典的公益歌曲之一。
这首歌简单,好听,朗朗上口。
明菜学起来不难,而且——明天会更好,用在1982年的元旦,再合适不过。
他转身坐回书桌前,拿起钢笔,开始在五线谱上写。
《我的中国心》的旋律从记忆里翻出来,像放录音一样清晰。
他写得很快,音符一个一个落下去,几乎不用修改。
写完了,从头到尾看一遍,确认没错。然后翻过一页,写《明天会更好》。
这首歌比上一首复杂。
主歌、副歌、间奏、桥段,结构完整,有好几个人的部分。
他要把它改成两个人合唱的版本。
林枫琢磨了一会儿,把分配定下来——明菜唱主歌,他唱副歌,最后副歌合唱。
简单,但有层次。
写完最后一个音符,他放下笔。
窗外已经暗了。
好姐端来的蛋糕放在桌角,一口没动,凉透了。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七点了。
12月30号。
林枫把《明天会更好》的谱子交给明菜的时候,明菜正在吃早餐。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这是……”
“明天晚上要唱的歌。”林枫说。
“明天?”明菜放下勺子,“明天在哪里唱?”
“BJ。国家电视台元旦晚会。”
明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过了好几秒,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枫哥哥,今天几号?”
“30号。”
“明天就31号了。”
“对。”
“我们明天就要去BJ?”
“对。”
“然后后天就要上台?”
“对。”
明菜深吸一口气,低头看谱子。
她把第一行哼了一遍,又哼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林枫,表情复杂。
“这首歌,不难。”她说。
“嗯。”
“但我只有一天。”
“嗯。”
明菜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拿起勺子,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喝完,站起来。
“练歌!”
她一整天都在练。林枫陪着她。
《明天会更好》确实不难,旋律简单,音域不宽,副歌部分重复多,学起来很快。
明菜看一遍谱子哼一遍,基本就能完整唱下来。
第二遍,气息稳了。
第三遍,情感到位了。
到中午的时候,她已经可以完整地唱完一整首,不用看谱子。
但林枫没让她停。
他知道,这种场合,光唱对是不够的。要稳,要从容,要让人听了之后觉得“这个女孩唱得真好”。
所以明菜一遍一遍地唱。林枫坐在钢琴前,给她伴奏,给她纠正每一个细微的音准,每一处换气的位置。
下午,明菜停下来喝水的时候,忽然问:“枫哥哥,你唱什么?”
“另一首。”
“什么歌?”
林枫坐在钢琴前,弹了一段前奏。
“河山只在我梦萦,祖国已多年未亲近……”
明菜站在钢琴边,听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
林枫唱完,她沉默了一会儿。
“这首歌……”她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嗯。”林枫说,“所以我要唱。”
明菜点点头,没有再问。
下午剩下的时间,两人一起练。林枫唱《我的中国心》,明菜唱《明天会更好》,最后合唱部分两人合在一起。
到傍晚的时候,两首歌都已经能完整拿下来了。
12月31号一早,两人出发。
阿荣开车送他们到启德机场,路上林枫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跟林国栋说要去BJ。
林国栋沉默了几秒,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林枫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明菜靠在他肩上,小声问:“林伯伯担心了?”
“没有。”林枫说,“他就是那个脾气。”
明菜没有追问。
从香港到BJ,要先飞到广州,再转机。
到了广州白云机场,王邦国已经在候机厅等着了。他穿着那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林枫和明菜,快步迎上来。
“林同志!中森小姐!”他一把握住林枫的手,用力摇了摇,“周同志让我来送你们。飞BJ的航班已经安排好了,下午两点起飞。到了那边,会有人接。”
林枫点头:“辛苦王老哥了。”
“不辛苦不辛苦!”王邦国笑得爽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塞给林枫,“这个是周同志让我带给你们的。他说BJ冷,你们南方人怕冻着,路上用。”
林枫打开纸包,里面是两个暖手炉。铜制的,小巧精致,上面刻着花纹。明菜接过去,捧在手心里,笑了。
“周叔想得真周到。”
王邦国嘿嘿笑,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到了报平安”之类的话,才挥手告别。
登机前,林枫站在舷梯上回头看了一眼。
广州十二月的阳光不算烈,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跑道上停着几架飞机,机身上刷着“中国民航”四个大字。
明菜在他身后,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枫哥哥,走啦。”
林枫转身,跟着她上了飞机。
飞机爬升的时候,明菜靠在窗边往下看。
广州的街道、楼房、田野,一点一点变小,最后变成一幅画。云层从窗外掠过,白得晃眼。
明菜忽然问:“枫哥哥,我们上次去广州为什么不坐飞机?”
林枫愣了一下。
对啊,上次为什么不坐飞机?
他想了想,没想出什么正经理由,只好说:“上次是体验生活。”
明菜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我懂”的表情,也不知道她到底懂了什么。
过了一会她忽然说:“枫哥哥,我有点紧张。”
林枫握住她的手:“紧张什么?”
“BJ。”明菜想了想,“我没去过那么北的地方。”
林枫笑了:“也没那么北。比香港冷一点而已。”
明菜点点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她的手比平时凉一些,林枫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暖着。
飞机在云层上面飞,阳光从舷窗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座椅上。
明菜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
林枫没有睡,他看着窗外那片茫茫的云海,脑子里把要唱的两首歌过了一遍又一遍。《我的中国心》的词曲已经刻在脑子里了,每一个音符都记得清清楚楚。明菜的《明天会更好》也练熟了,下午的时候又合了几遍,配合已经很默契。
他忽然想起周怀民那句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飞机穿过云层,开始下降。
明菜醒了,揉了揉眼睛,趴在窗边往下看。
BJ在下面。
灰扑扑的,方方正正的,一眼望不到边。十二月的BJ没有雪,但空气里有一种南方没有的干冷,隔着舷窗都能感觉到。
大片的平房整齐地排列着,偶尔有几栋楼房冒出来,像棋盘上多摆了几颗棋子。
马路又宽又直,从空中看下去,像一条条灰色的带子,把城市切成一块一块的。
明菜把脸贴在玻璃上,看了好一会儿。
“好大。”她说。
林枫也看了一眼。确实大,比广州大,比香港更大。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机场跑道的灯亮了,一排一排的,延伸到远处,在暮色里像两串发光的珠子。
林枫牵着明菜走出机舱,冷风扑面而来。
那风不像香港的风,香港的风是湿的,打在脸上软绵绵的;BJ的风是干的,硬邦邦的,像有人拿一块凉布往脸上甩。
明菜打了个寒噤,立刻把围巾裹紧了。
林枫想起周怀民让王邦国转交的暖手炉,从包里翻出来,塞了一个到她手里。
“周叔给的,用上。”
明菜捧着暖手炉,呼出一口白气:“好冷……”
林枫帮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走吧。”
机场出口站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着深色棉衣,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林枫同志”。
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林枫走过去:“我就是。”
那人放下牌子,笑着伸出手:“林同志,我是文化部派来接你们的,姓孙。周怀民同志让我转告您,一切都安排好了。今天晚上八点半,一号演播厅。”
林枫握住他的手:“辛苦了。”
孙同志摆摆手,带着他们往外走。
车是一辆黑色的伏尔加,停在出口外面。
车里开着暖气,比外面暖和多了。明菜缩进后座,长出一口气。
孙同志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中森小姐第一次来BJ?”
明菜点点头。
“BJ冷,习惯就好了。”孙同志笑了笑,又转回去。
车子驶出机场,开上一条宽阔的马路。
路两边种着杨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暮色里像一笔一笔的素描线条。
远处能看到一些低矮的楼房,灰扑扑的,方方正正,楼顶上竖着密密麻麻的天线。
明菜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BJ有桂花吗?”
孙同志愣了一下,想了想:“桂花?南方才有。BJ种的是杨树、槐树,还有松柏。冬天嘛,就看松柏,四季常青。”
“哦。”明菜应了一声,靠回座椅上。
林枫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已经不凉了,暖手炉的温度透过手套传过来。
“明年桂花开了再来。”他说。
明菜笑了,靠在他肩上。
车窗外的BJ在夜色里慢慢后退。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不算太亮,但够用。
路边的行人裹着棉衣,缩着脖子快步走,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飘一下就不见了。
远处能看到一些高楼,楼顶上有红色的灯一闪一闪的,那是航空警示灯,在黑夜里像一颗一颗不会掉下来的星星。
林枫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周怀民那句话——“有些东西,光听别人说不行,得自己来看。”
他现在看到了。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停在一栋大楼前。
孙同志下车,帮他们拉开车门:“林同志,中森小姐,今晚住这里。你们休息一下,一会儿我来接你们。”
林枫点头:“谢谢孙同志。”
孙同志摆摆手,上车走了。
酒店不算新,但收拾得很干净。
大堂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长城。
前台的服务员穿着白色制服,看到他们进来,核对了一下名字,递过来两把钥匙。
房间在五楼,窗户对着一条安静的街道。
林枫推开窗,冷风灌进来,他赶紧关上。
楼下偶尔有一辆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响一声,又安静了。
明菜已经在床上躺平了,脸埋在枕头里。
“累死了。”她闷闷地说。
林枫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一会儿就要上台,明天可以睡久一点。”
明菜翻了个身,看着他:“枫哥哥,我们唱的那首歌,《明天会更好》——全国都会听到吗?”
“会。”
明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要唱好一点。”
林枫笑了:“你已经唱得很好了。”
明菜摇摇头,认真地说:“不够好。这是给全国人听的。”她顿了顿,“而且是跟你一起唱的。”
林枫看着她,没说话。
明菜坐起来,从包里翻出谱子,又看了一遍。
“枫哥哥,我们再练一遍。”
“现在?”
“嗯。小声点练,不吵到别人。”
林枫接过谱子,看了一眼,然后放下。他不需要谱子,这首歌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
两人坐在床边,压低声音,把整首歌唱了一遍。
明菜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窗外的夜色,但每一个音都很准,每一句都稳稳地落在节拍上。
唱完最后一句,两人对视一眼。
明菜笑了:“好像还行。”
林枫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是还行,是很好。”
明菜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她忽然说:“枫哥哥,BJ没有桂花,但这里的空气比香港干。”
“嗯。”
“明天上台的时候,我可能还是会紧张。”
“紧张也没事。”
“为什么?”
林枫想了想,说:“因为你紧张的时候,唱得更好。”
“拱啊!”
叮咚!
门铃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