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回程
一顿涮羊肉,两人吃得心满意足。
BJ的铜锅涮肉跟别处不一样。铜锅中间竖起一个烟囱,炭火烧得通红,清汤锅底只放了葱姜枸杞,水一开就咕嘟咕嘟地冒泡。
手切羊肉薄得像纸,筷子夹着在锅里来回涮几下,肉一变色就能吃。
蘸料是芝麻酱、韭菜花、腐乳汁拌的,咸香浓郁,裹在羊肉上,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明菜学着林枫的样子涮肉,一开始掌握不好火候,涮久了肉老了,嚼不动。
林枫手把手教她——“下去,提起来,再下去,再提起来”——来回三趟,刚刚好。
明菜试了几次就学会了,得意地自己涮自己吃,吃了两盘羊肉还意犹未尽。
“这个比烤鸭还好吃。”她认真地说。
林枫又加了一盘羊肉和一份冻豆腐。
冻豆腐在锅里煮透了,吸满汤汁,蘸着麻酱吃,明菜咬了一口,汤汁从豆腐里挤出来烫了嘴,她嘶嘶地吸着气,但舍不得吐,硬是咽了下去。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林枫笑着递给她一杯水。
明菜接过水喝了一口,眼睛还盯着锅里的羊肉。
两人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BJ的冬夜冷得干脆,呼出的白气像一团团小云朵。
明菜挽着林枫的手臂,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嘴里还在回味:“枫哥哥,回去以后还能吃到涮羊肉吗?”
“香港也有,但味道不一样。”
“为什么?”
林枫想了想:“水不一样,羊肉不一样,麻酱也不一样。”
明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脸埋进围巾里。
回到酒店,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明菜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干透就趴在床上不动了。林枫拿了吹风机插上电,把她拉起来,坐在床边帮她吹头发。明菜眯着眼睛,脑袋随着吹风机的方向左右摇摆,像只晒太阳的猫。
“枫哥哥。”她闭着眼睛说。
“嗯。”
“明天真的要回去了吗?”
“嗯,明天。”
“我还想去一次长城。”
“腿不酸了?”
明菜想了想,说:“酸。但还想再去。”
林枫没说话,把吹风机关了,用手指帮她梳理头发。她的头发又黑又软,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光泽。
“下次吧。”他说,“下次来,带你去长城看日出。”
明菜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真的?”
“真的。”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凑过来在他嘴角亲了一下,重新趴回床上。
“那下次还要吃涮羊肉。”
“行。”
“还要喝豆汁儿。”
林枫愣了一下:“你不是说难喝吗?”
“难喝也要喝。我要记住那个味道。”明菜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BJ的味道。”
林枫看着她,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张伟准时来了。
还是那辆黑色的车,还是那件军大衣。张伟站在车旁边,看到林枫和明菜出来,点了点头:“周同志在等你们。”
车开出去,明菜趴在车窗边看外面的街景。BJ的清晨灰蒙蒙的,路灯还没灭,街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快步走。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变成一团团白雾。
“张同志,你吃过早饭了吗?”明菜问。
“吃过了。”
“吃的什么?”
“豆汁儿、焦圈、咸菜丝。”
明菜的表情僵了一下。张伟从后视镜里看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林枫笑着拍了拍明菜的手:“人家北京人喝豆汁儿跟我们喝粥一样,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明菜小声嘟囔了一句日语,林枫没听清,但大概是在说“北京人好厉害”。
周怀民还是在那个小院见的他们。
这次没有去正房,就在院子的会客室里。会客室不大,一套老式的沙发,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茶。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地图的边角已经有些卷了。
周怀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他们进来,合上文件夹放在一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林枫和明菜坐下。张伟没有进来,站在门口,轻轻带上了门。
“这几天玩得怎么样?”周怀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挺好的。”林枫说,“张伟同志很负责,带我们去了不少地方。”
周怀民看了门口一眼,点了点头:“那小子是个好兵。去年才从部队转业,我特意要过来的。”
明菜插了一句:“张同志说长城是一砖一瓦背上去的,我觉得他说得特别好。”
周怀民看了明菜一眼,笑了:“那小子话不多,但说的都在点子上。”
聊了几句BJ这几天的见闻,周怀民问起酒店住得怎么样、吃得惯不惯。
林枫一一回答,明菜在旁边补充,说涮羊肉好吃,烤鸭也好吃,就是豆汁儿实在喝不惯。
周怀民哈哈大笑,说“北京人也不是人人都喝得惯”。
茶过三巡,林枫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地提了一句:“周叔,这次回去以后,我打算去上海看看。”
周怀民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上海?”
“嗯。”林枫把那天在酒店写的计划简单说了说,没提具体金额和细节,只是说想在上海投资建厂,“家电、制药、科技,这几个方向都有兴趣。上海的条件比广州好,工业基础强,人才也多。”
周怀民听完,放下茶杯,没有马上说话。他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枫没有继续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倒是会挑地方。”周怀民终于开口,语气不紧不慢,“上海那边,政策比广州还开放一些。你要是真想去,我帮你打声招呼。”
林枫心里一喜,面上不动声色:“那就麻烦周叔了。”
周怀民摆摆手,没有多问。他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林枫:“明天就回去了?”
“嗯,明天走。”
“票订好了?”
林枫正要回答“订好了”,周怀民已经接着说:“不用订了。我让人安排了一架飞机,明天直飞香港。”
林枫愣了一下。
明菜也愣了一下。
“周叔,您说的是……”林枫试探着问。
“一架小飞机,坐不了多少人,但你们两个够了。”周怀民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枫张了张嘴,想说“这怎么好意思”,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了周怀民一眼,对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谢谢周叔。”林枫说。
“谢什么谢。”周怀民放下茶杯,“你们这次来,给BJ长脸了。我安排一架飞机送你们回去,应该的。”
明菜坐在旁边,看看林枫又看看周怀民,小声问了一句:“周叔,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呀?怎么连飞机都能调?”
周怀民看了她一眼,笑了:“我就是个跑腿的。”
明菜眨了眨眼,明显不信,但也没再问。
从周怀民那儿出来,张伟开车送他们去邮局。
明菜从包里掏出那封写得满满当当的信,在邮局门口的邮筒前站了一会儿,反复确认地址没写错,才小心翼翼地把信塞进去。
信封落进邮筒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轻响。明菜趴在邮筒口往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才依依不舍地退开。
“走吧。”林枫拉着她。
“枫哥哥,你说小丽姐姐什么时候能收到?”
“三四天吧。”
“那她们收到的时候,我们已经在香港了。”
“嗯。”
明菜又回头看了一眼邮筒,然后转身跟着林枫走了。
回到酒店,两人开始收拾行李。
明菜的东西比来的时候多了不少——在王府井买的丝绸围巾、给沈美玲的刺绣桌布、给好姐的BJ果脯、给缨子的景泰蓝手镯、给师父的六必居酱菜……塞了满满一箱。
“你又买这么多。”林枫看着她在房间里来回跑,把东西一样一样往箱子里塞。
“都是礼物!”明菜理直气壮,“难得来一次BJ,不多带点回去怎么行?”
林枫无语,把自己那件没穿过的新衬衫从箱子里拿出来,叠好放在旁边——给明菜的礼物腾地方。
收拾完行李,明菜洗了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林枫也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明菜已经窝在被子里了,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枫哥哥。”
“嗯。”
“明天真的可以坐飞机直接回香港?”
“周叔说的,应该没问题。”
“不用转机?”
“不用。”
“那很快就能到家了?”
“嗯。”
明菜笑了,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整张脸。暖气的温度让她的脸颊红扑扑的,睫毛上还沾着水汽。
林枫关了灯,在她旁边躺下。明菜立刻靠过来,把脸埋在他胸口,手臂环着他的腰。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管里偶尔传来的水流声。
有些躁动。
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事情太多、时间太少的躁动。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明菜在睡梦中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发出轻微的鼾声。
林枫低头看了她一眼,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闭上眼睛。
明天回去。
然后,开始干活。
或者,安排别人干活。
第二天一早,周怀民亲自来送机。
车子直接开到机场停机坪。
一架小型客机停在跑道上,舷梯已经放下,空姐站在舷梯旁边,穿着深蓝色的制服,面带微笑。
周怀民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围得严严实实。
他看了看林枫,又看了看明菜,说:“上去吧,一路顺风。”
林枫握住他的手:“周叔,这几天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周怀民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干。有什么事,打电话。”
林枫点点头,牵着明菜往舷梯走。明菜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周怀民鞠了一躬:“周叔,谢谢您!下次来BJ,我还去看您!”
周怀民笑了,朝她挥了挥手。
明菜转身跟上林枫,两人上了飞机。空姐关上门,引导他们坐下。机舱不大,但很干净,座位是两两相对的,中间有一张小桌子。林枫和明菜面对面坐着,明菜趴在窗边往外看。
周怀民还站在下面,仰着头看着飞机。
明菜朝他挥手,他看到,也挥了挥手。
飞机开始滑行。窗外的景色慢慢移动,跑道、草坪、远处的航站楼一一掠过。
明菜一直趴在窗边,直到飞机离开地面,周怀民的身影变成一个小点,才坐回去。
“枫哥哥。”她忽然说。
“嗯?”
“周叔刚才问我,有没有兴趣参加春晚。”
林枫愣了一下:“什么时候问的?”
“就刚才,你上车的时候,他拉着我小声问的。”明菜歪着头,“我问周叔‘春晚是什么’,他就笑了,说‘你回去问你枫哥哥’。”
林枫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翘起来。
春晚。
1983年的春晚。
那是第一届央视春节联欢晚会,后来成为中国电视史上一个里程碑式的事件。
如果他和明菜能站在那个舞台上——
“枫哥哥,春晚到底是什么?”明菜又问了一遍。
林枫看着她,笑了:“一个很大很大的晚会。全国人民都在看的那种。”
明菜眨眨眼:“比元旦晚会还大?”
“大很多。”
明菜想了想,又问:“那我们去吗?”
“去。”林枫说,“当然去。”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在两人身上洒下一片金黄。
明菜看着窗外的云海,忽然笑了。
“枫哥哥,明年我们还来BJ。”
“嗯。”
“到时候我要给师父带更多酱菜。”
“行。”
“还要去长城看日出。”
“行。”
“还要喝豆汁儿。”
林枫看着她:“你不是说难喝吗?”
明菜皱了一下鼻子,说:“难喝也要喝。那是我和BJ的约定。”
林枫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飞机在云层上面平稳地飞着,窗外是望不到边的蓝色天空。
林枫从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在“1982年核心目标:上海落地”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年底:参加春晚。”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BJ在身后,香港在前面。
新的一年,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