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BJ玩了几天，林枫和明菜都有些累了。

　　不是身体累——虽然爬长城确实让明菜的腿酸了两天——是那种“玩够了”的累。

　　每天早起、出门、逛景点、吃饭、回酒店，日程排得比工作时还满。

　　到了第四天早上，明菜窝在被子里不肯出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林枫。

　　“枫哥哥，今天能不能不出门？”

　　林枫靠在床头，翻着BJ地图，听到这话看了她一眼：“逛够了？”

　　“嗯……”明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腿还酸。”

　　林枫放下地图，他其实也不想出去了。

　　BJ的景点固然好，但这个季节的户外待久了，冷风灌得人脑仁疼。在酒店歇一天，正好。

　　“行，今天休息。”

　　明菜从被子里探出头，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然后整个人像只猫一样伸了个懒腰，又重新缩回去。

　　“那我要睡到自然醒。”

　　“你已经醒了。”

　　“回笼觉。”

　　林枫懒得跟她争，起身去小客厅烧水泡茶。

　　水烧开的时候，明菜已经裹着被子坐起来了，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嘴里已经在念叨：“枫哥哥，我的信纸呢？我要给小丽姐姐和春华姐姐写信。”

　　“抽屉里。”

　　明菜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跑去翻抽屉。BJ的酒店暖气烧得足，地板温热，光脚也不凉。

　　她把信纸、信封、钢笔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盘腿坐好，咬着笔杆子开始想。

　　林枫端着两杯茶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帮我开头。”明菜把笔递给他。

　　“你自己的信，我开什么头？”

　　“我不知道怎么写嘛。”明菜眨眨眼，“上次的信是小丽姐姐先写来的，这次应该我先写。但是我想说的太多了，写不下。”

　　林枫把茶递给她，想了想：“你就写在BJ玩了什么。天安门、故宫、长城，一样一样写。”

　　明菜眼睛一亮，抢回笔，低头开始写。

　　“小丽姐姐，春华姐姐，你们好。我在BJ。BJ很大。天安门很大，故宫很大，长城很长……”

　　她写一行，念一行。林枫听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长城是在山上建的，爬上去很累，但是很好看。风很大，吹得脸疼。枫哥哥说长城有一万里，我不知道一万里有多长，但是真的走了很久。”

　　她停下来，想了想，又写：“张同志说，长城是一砖一瓦背上去的。我觉得古人很厉害。”

　　林枫探头看了一眼她的信纸，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有些字不会写，就用拼音代替，拼音也不会的，就画个圈。

　　“豆汁儿很难喝。枫哥哥和张同志骗我喝的，酸酸的，像馊掉的东西。他们说这是BJ特产，我觉得北京人好可怜。”

　　林枫笑出了声。明菜抬头瞪了他一眼，继续写。

　　“但是烤鸭很好吃。皮脆脆的，肉嫩嫩的，用薄饼卷起来，放黄瓜和葱，蘸甜面酱。我吃了好多，枫哥哥说我像小猪。”

　　她写完这句，自己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林枫靠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看着她写信。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把她的头发照得发亮。

　　她写得很投入，偶尔停下来咬笔杆，偶尔抬头看天花板想词，偶尔自己笑出声。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她写日文信的样子。

　　那时候她才十五岁，字写得比现在工整，但那种认真劲儿一模一样。

　　他收回目光，拿起旁边的笔记本和笔。

　　该干正事了。

　　广州那边，花园酒店的项目已经开始动工了。林国栋派去的人跟广州市政府谈得很顺利，地已经划好了，设计方案也在推进。高速路的项目还在筹备阶段，那是大工程，涉及的问题多，急不来。

　　但光靠这两个项目，不够。

　　林枫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几个字——“上海投资”。

　　1982年的上海，是什么样子？

　　他回忆后世那些资料——这一年，上海成立了第一家合资高科技企业“福克斯波罗”，做的是自动化控制系统。

　　还有第一家合资西药企“施贵宝”，也是这一年。

　　外资开始进入中国，但还只是试探性的，步子迈得很小。现在去，正是时候。

　　他在笔记本上列出几个方向：

　　一、家用电器。

　　二、制药。

　　三、高科技（自动化/计算机）。

　　四、地产。

　　然后在这四项下面分别划线。

　　家电是风口。

　　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电视、洗衣机、冰箱是每个家庭都要买的东西。

　　市场大到难以想象，利润高到吓人。

　　只要能把生产线搭起来，三年回本，之后就是躺着赚钱。用家电赚的钱，养其他产业。

　　药企和高科技是未来。

　　八十年代可能不太赚钱，但到了九十年代、两千年以后，这两个行业才是真正的金矿。

　　现在布局，把人才拢住，把技术引进来，等风口来了，别人还在追，他已经飞起来了。

　　地产——他刚习惯性地写上，又仔细回忆了一下。

　　如果没记错，1982年1月，闵行和虹桥开发区已经在酝酿了，要到9月才正式宣布。

　　现在去谈，提前半年介入，以“建设工业园区”的名义拿地，合情合理。政府要引进外资，他要建厂房，两全其美。

　　顺便在虹桥开发区的核心位置，买几块商业用地。

　　建商场、写字楼、酒店。这些地皮放在手里，什么都不干，光是等升值，十年后就是天价。

　　但他不打算什么都不干——他要建真正的现代化商业中心，把后世的那些理念提前搬过来。

　　林枫越写越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家用电器：建议从电视机入手。技术相对成熟，市场需求大。可考虑与日本品牌合作，引进生产线。同时布局冰箱、洗衣机。工厂选址：上海郊区，劳动力成本低，交通便利。”

　　“制药：与施贵宝类似模式，合资或独资。重点放在抗生素和常用药。中国人口基数大，基础用药市场巨大。”

　　“高科技：自动化控制系统、计算机软硬件。这个领域短期不赚钱，但必须占坑。人才是关键，建议与高校合作，提前锁定毕业生。”

　　“地产：以建设工业园区名义拿地，实际用途可灵活调整。闵行、虹桥开发区为重点。另在虹桥核心区购置商业用地，建设现代化商场、写字楼、酒店。”

　　写完这些，他停了一下，重新看了一遍。

　　还不够。

　　他提笔加上一条：“文化娱乐。电影院、音像店、唱片发行网络。”

　　林枫事务所的唱片，以后要在大陆卖。

　　光靠新华书店不够，要有自己的渠道。趁着现在地价便宜，先把网点铺下去，以后就是现成的发行网络。

　　又加了一条：“教育培训。语言培训、职业技能培训。”

　　引进外资需要大量懂外语、懂技术的人才。

　　现在办培训班，既赚了钱，又攒了人脉。那些培训出来的学生，以后可能就是他的员工。

　　写到这儿，笔记本已经用了七八页。他翻过一页，开始画草图。

　　一张是组织架构图——最上面是“长江实业”，先把这个名头占了！

　　下面是家电、制药、科技、地产、文化、教育六个事业部。每个事业部下面再分具体的公司和项目。

　　一张是资金规划图——初期投入从哪里来，哪些项目先启动，哪些项目后启动，现金流如何平衡。

　　一张是时间表——1982年做什么，1983年做什么，1984年做什么，一直画到1990年。

　　写到兴奋处，他忍不住一拍大腿。

　　“啪！”

　　明菜正趴着写信，被这声响吓了一跳，笔尖在本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枫哥哥！”她抬头瞪他，“你干嘛！”

　　林枫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想到点事，激动了。”

　　明菜看了看他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各种箭头和框框。她好奇地凑过来：“你在写什么？这么多？”

　　“投资计划。”林枫把笔记本递给她看。

　　明菜翻了翻，大部分看不懂，但最后一页画的那张时间表她看懂了。

　　从1982到1990，每年都有目标，每年都有项目，像一条往上爬的楼梯。

　　“你这是要做什么？”她问。

　　林枫接过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做点大事。”他说。

　　明菜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重新趴回桌上，把刚才划花的那页信纸撕掉，换了一张新的，低头写了几行字。

　　林枫没有注意到她在写什么。他已经重新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几个大字：

　　“1982年核心目标：上海落地。”

　　然后在这一行下面，开始列具体的行动项。

　　一、春节后去上海考察。

　　二、与当地政府接洽，了解外资政策。

　　三、寻找合适的工厂收购标的。

　　四、联系日本合作伙伴，洽谈技术引进。

　　五、在虹桥和闵行选址，启动工业园区项目。

　　写完这五条，他又想了想，在最上面加了一条：

　　“零、打电话给老头子，要钱。”

　　他盯着这一条看了几秒，笑了。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窗台爬到桌上，爬到那厚厚一摞信纸上。

　　明菜已经写完了信，正在往信封上贴邮票，动作小心翼翼，生怕贴歪了。

　　“枫哥哥，你写了多少页了？”她问。

　　林枫数了数：“二十多页。”

　　“这么多？”明菜凑过来看，虽然看不太懂，但觉得很厉害，“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喝杯茶？”

　　林枫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写了快五个小时，肩膀确实有些酸了，他端起茶杯，发现茶早就凉了，又放下。

　　明菜把自己的茶推过来：“喝我的，还热。”

　　林枫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红茶，她加了糖，甜甜的。

　　“枫哥哥。”明菜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他。

　　“嗯？”

　　“你刚才说的‘做点大事’，是多大？”

　　林枫想了想，说：“很大。”

　　“比酒店还大？”

　　“比酒店大很多。”

　　明菜眨了眨眼，没有继续问。

　　她不太懂这些商业上的事，但她喜欢看他这个样子——认真的，专注的，眼睛里有光的。

　　她趴在那儿，看着他重新翻开笔记本，继续写。

　　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她想，如果以后每天都这样就好了。他写他的计划，她写她的信。

　　不说话，也不觉得闷。

　　林枫写到第二十五页的时候，停下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家电、制药、科技、地产、文化、教育。六个板块，互相支撑，互相输血。

　　三年打基础，五年上规模，十年成气候。

　　这套打法，放到这个时代，就是降维打击。

　　就是不知道老头子看到会不会头疼？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写完了？”明菜问。

　　“写完了。”

　　“可以吃饭了吗？我饿了。”

　　林枫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光洒在对面的楼顶上。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朝明菜伸出手。

　　“走，吃饭去。”

　　明菜把手放在他掌心里，站起来，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奖励你认真工作。”

　　林枫摸了摸被亲的地方，笑了：“就一下？”

　　明菜假装没听见，转身去拿外套。林枫跟在她后面，把那本写了二十多页的笔记本拿起来，塞进包里。

　　BJ的天黑得早，才五点多，街上已经亮起了路灯。

　　两人走出酒店，冷风迎面扑来，明菜缩了缩脖子，把围巾裹紧。

　　“枫哥哥，我们去哪儿吃？”

　　林枫想了想，说：“找家涮羊肉。”

　　“好！”明菜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两人沿着街边走，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BJ的夜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响一声，又恢复寂静。

　　林枫牵着明菜的手，心里还在转着那些计划。上海、家电、药企、科技、地产——每一件事都要做，都要做好。

　　但今晚，先吃涮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