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南国盛会
交流会定在广州文化公园的展览中心。
那里是广州最老牌的展馆之一,五十年代建成,苏联风格的建筑,高大的廊柱,宽敞的门厅,能容下几百人。
外墙刷着浅黄色的涂料,在十一月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色泽。
林枫和明菜到的时候,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王邦国早就等在那里,穿着崭新的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台阶上东张西望。
看到林枫的车,他立刻迎上来,脸上的笑容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林先生,中森小姐,这边请。陈局长已经在里面了,让我来带你们进去。”
林枫跟着他往里走,明菜挽着他的手臂,好奇地四处张望。
展厅很大,正中央搭了一个舞台,不算高,但足够宽敞。
舞台背景是一幅巨大的水墨画,画的是岭南山水,远处有山,近处有水,几只白鹭在江面上飞,笔触写意,气韵生动。
舞台两侧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
“南国文化交流盛会”
“欢迎港澳同胞莅临”
台下摆了几百张椅子,已经坐了大半。林枫扫了一眼,来的什么人都有。
前排是些上了年纪的人,穿着中山装或深色西装,气度不凡,大概是粤剧界、音乐界的老前辈。
中间是些中年人,有文化系统的干部,有各个剧团的骨干。
后排是些年轻人,有学生,有文艺爱好者,还有一些看着像是刚入行的后辈。
林枫和明菜被安排在前排就座。
陈明亲自迎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工作人员。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国徽徽章,整个人显得格外正式。
“林同志,中森小姐,来,给你们介绍一下。”
他领着他们走到几位老人面前。
“这位是粤剧院的罗品超院长,红线女先生的老朋友了。”
罗院长七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腰板挺得笔直。
他握着林枫的手上下打量,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期待。
“你就是十姑的徒弟?好,好,一表人才。十姑的眼光,从来不会错。”
林枫微微欠身:“罗院长过奖了。”
陈明又指向旁边一位穿着深色旗袍的中年女人:“这位是广东音乐曲艺团的陈团长,琵琶弹得好,粤曲唱得也好。”
陈团长笑着和明菜握手,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弹琴留下的痕迹。
“中森小姐,你那首《赤伶》我听过。戏腔那段,唱得好。学了多少年?”
明菜有些不好意思:“学了几个月,师父教得好。”
陈团长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又看了看林枫:“几个月能唱成这样,有天赋。”
几位老前辈都围过来,问起红线女的近况,问起香港粤剧界的消息。
林枫一一作答,态度恭敬,不多话。明菜站在他身边,偶尔被问到,就轻声回答几句,落落大方。
交流会开始,陈明上台致辞。
他的发言很简短,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没有套话,没有空话,只是简单介绍了这次交流会的意义,然后请几位老前辈上台。
罗院长第一个上去,讲了一段粤剧的历史和发展。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舞台上念白。
台下的人听得认真,连后排那些年轻人都不交头接耳了。
林枫听得很认真,明菜也是。
轮到粤剧表演环节。
先是广州粤剧团的一个年轻花旦唱了一段《牡丹亭》。
唱得不错,身段也好,水袖甩得漂亮,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林枫看了一眼罗院长,发现他的眉头微微皱着。
第二个上场的是个老艺人,六七十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他唱的是《搜书院》的选段。
这一开口,味道就不一样了。
老艺人嗓音沙哑,带着一种被岁月磨砺过的粗粝,但每一个字都唱得清清楚楚,每一句都带着沧桑。
那不是技巧,是活过了那些年月,是把命放进去了。
台下安静下来,连后排那些年轻人都不说话了。
一曲唱完,掌声雷动。
罗院长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林枫转头看明菜,她眼眶有些红。
“怎么了?”他低声问。
明菜摇摇头,小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好听。比我在香港听的都好听。”
林枫没有说话,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接下来是自由交流时间。
台下的人开始走动,三三两两地聊天。林枫被罗院长拉着,介绍给各种人认识。
这位是某某剧团的团长,那位是某某音乐学院的教授,这位是省里负责文化工作的领导。
林枫一一握手,寒暄几句,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
明菜被陈团长拉着,和几个年轻的女演员聊天。
那些女孩对她很好奇,问她日本的事,问她怎么学的粤剧,问她林枫是不是真的很厉害。
“厉……厉害?”明菜被问得一愣,脑袋里忽然空空的。
那些女孩见她这副样子,都笑了。
正聊着,不知谁起了个头,说让林枫和明菜也表演一段。
起哄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
罗院长板着脸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几个起哄最凶的年轻人,他们才安静下来。
陈明笑着看向罗院长,又看向林枫,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林同志,大家这么热情,你看……”
林枫站起来,看了一眼明菜。
明菜有些紧张,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就唱一段吧。”林枫说。
台下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林枫走到舞台边,和负责音响的工作人员低声说了几句。
工作人员点点头,从一堆磁带里翻出那盘标着“赤伶”的,放进播放机里。
林枫回头看了一眼明菜。
明菜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
灯光打在她身上,浅灰色的毛衣,深色的长裤,马尾扎得利落。
没有戏服,没有水袖,没有头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一支麦克风。
前奏响起。
钢琴铺底,二胡过门,熟悉又陌生的旋律在展厅里回荡。
明菜开口。
“戏一折,水袖起落
唱悲欢唱离合,无关我……”
台下安静了。
那些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人,都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台上那个浅灰色的身影。
有人张着嘴,有人屏着呼吸,有人手里的茶杯端在半空,忘了放下。
明菜的声音很稳,比在香港录的时候还稳。
戏腔的部分,转音圆润,咬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有重量,落在人心里。
流行部分又清亮自然,两种风格在她嘴里切换得行云流水,像是生来就会。
林枫站在舞台侧边,看着她。
唱到副歌,台下有人开始轻轻跟着哼。
是那些年轻人,他们听过这首歌,在收音机里,在磁带里。
但现在,这是现场,是活的,是有呼吸的。
现场追星,明菜赛高!
明菜的声音在展厅里回荡,穿过那些老式的座椅,穿过那些斑驳的廊柱,穿过每一个人的耳朵,落在他们心里。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展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鼓掌,是真的被感动了,被震住了,是发自内心的。
罗院长第一个站起来,然后是陈团长,然后是陈明,然后是那些老前辈,那些中年人,那些年轻人。
一个接一个,像是多米诺骨牌,哗啦啦地全站起来了。
明菜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站起来的人,愣了一下。
然后脸红了,红得像她第一次站在《明星诞生》的舞台上那样。
她朝台下鞠了一躬,快步走下舞台,走到林枫身边。
“唱得怎么样?”她小声问,声音还在发抖。
林枫看着她,笑了:“唱得好。比我唱得好。”
明菜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罗院长走过来,拉着明菜的手,眼眶有些红:“好,好。十姑收了个好徒弟。”他转头看向林枫,又看看明菜,“你们两个,都好。粤剧有后了。”
陈明也走过来,笑着说:“中森小姐这段唱,我这个不懂戏的人都听进去了。”
林枫趁机开口:“陈同志,各位前辈,我有个提议。”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想把这几首歌的版权,无偿交给国内的剧团使用。”林枫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无论是改编成戏曲,还是用戏腔翻唱,都可以。不收一分钱。”
展厅里安静了一瞬。
罗院长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都有些发抖:“林同志,你说的是真的?”
林枫点头:“真的。歌写出来就是让人唱的。能帮到粤剧,能帮到戏曲,比什么都强。”
陈明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想起周怀民跟他说的那些话,“我想在广州建酒店”“我想在深圳和广州之间建一条路”。
现在,他又说要把歌的版权无偿交出来。
陈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林同志,我代表省文化局,谢谢你。”
林枫握住他的手:“陈同志客气了。”
交流会结束,林枫和明菜被一群人围着,说了很多话,握了很多手。
有人问起香港的情况,有人问起红线女的身体,有人问起那几首歌的创作过程。林枫一一作答,明菜在旁边陪着,偶尔被问到,就轻声说几句。
直到王邦国挤进来,满头是汗:“林先生,中森小姐,该回去了。明天还有活动呢。”
两人这才脱身。
回酒店的路上,明菜靠在林枫肩上,忽然说:“枫哥哥,你刚才说要把歌的版权交出去,是真的吗?”
林枫低头看她:“怎么,舍不得?”
明菜想了想,说:“也不是舍不得。就是觉得……那些歌是你的心血,就这么送出去……”
林枫笑了:“歌是我的心血,但戏是他们的命。我写那些歌,本来就是为了让更多人听戏。现在有人愿意唱,有人愿意听,不是挺好的吗?”
明菜点点头,没再说话。
回到酒店,阿荣把两人送到门口。林枫正要关门,阿荣忽然开口:
“少爷,今天那段唱,明菜小姐唱得真好。”
林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会听戏?”
阿荣沉默了一秒,说:“以前在广州的时候,听过几次。”
林枫看着他,没有追问。
“早点休息。”他说。
阿荣点点头,转身走了。
关上门,明菜已经趴在床上了。
“累死了。”她闷闷地说,脸埋在枕头里。
林枫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累就睡吧。”
明菜翻了个身,看着他:“枫哥哥,你说那些前辈,真的喜欢我唱的吗?”
林枫点点头:“真的。”
“你没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明菜想了想,笑了:“好像没有。”
她闭上眼睛,睫毛还在轻轻颤动,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林枫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广州的夜没有香港那么亮,没有那么多霓虹灯,没有那么多不眠的街道。但很安静。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像是这片土地正在慢慢醒来的眼睛。
他算了一笔账。
酒店……如果没记错的话,花园酒店大概花了九个亿。林家自己就能掏出来,不用找别人。那条路嘛……
林枫自己都笑了。
算了,过几天再和老头子说吧。
他正要关灯,床头柜上的电话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