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临近中午，林枫和明菜刚洗漱完，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阿荣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少爷，周先生派人来接你。”

　　“周先生？”林枫有些意外。

　　他以为要等文化交流会开始之后才会见到周全，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来了。

　　“那走吧。”林枫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收拾好的明菜。

　　明菜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配着深色的长裤，头发扎成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

　　她听到“周先生”三个字，下意识地理了理衣领。

　　“紧张？”林枫问。

　　明菜摇摇头，又点点头：“一点点。”

　　林枫笑了，伸手拉住她：“走吧。”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和昨天坐的那辆上海牌不同，这辆车更新，也更气派。

　　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穿着深色的夹克，看到林枫和明菜，只是点点头，拉开车门。

　　车子驶出市区，往北开。

　　林枫看着窗外的街景渐渐变得稀疏，高楼变成矮楼，矮楼变成田野。

　　十一月的广州郊区，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和几垛稻草垛。

　　“这是去白云山的方向。”阿荣坐在副驾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林枫点点头，没说话。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两旁是高大的桉树，树影斑驳地投在车窗上。

　　又开了几分钟，前方出现一个小院。

　　院子不大，青砖围墙，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花已经谢了大半，但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气。

　　门岗是个小小的亭子，里面坐着一个穿着西装的汉子，身板挺直，目光锐利。

　　车子停在门口，那汉子走过来，和司机低声交流了几句。

　　他探头往后座看了一眼，目光在林枫和明菜脸上各停了一秒，然后点点头，放行。

　　林枫注意到，那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别着什么东西。

　　车子驶进院子，停在主楼前。

　　一个年轻的小伙迎上来，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看起来利落精神。

　　“林同志，中森小姐，这边请。”他说话简洁，转身带路。

　　穿过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

　　小伙推开门，侧身让开。

　　里面是餐厅。

　　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圆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着几盘菜——清蒸鲈鱼、白切鸡、蒜蓉炒芥蓝，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汤。

　　周全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炒芥蓝，正往桌上放。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毛衣，袖子也挽着，看起来像是个寻常的长辈在张罗家宴。

　　“哈哈哈，小林同志，我估摸着你们也该这个点到。”他抬起头，看到林枫和明菜，脸上绽开笑容。

　　“周同志，好久不见！”林枫快步上前，和他握了握手。

　　“周先生好！”明菜微微鞠躬，声音清脆。

　　周怀民摆摆手：“坐坐坐，不用客气。到了我这里，就跟自己家一样。”

　　他顺手给两人碗里各夹了一筷子芥蓝，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招呼自家孩子：“尝尝我的手艺，本地芥蓝！这个芥蓝最嫩，炒的时候放一点姜汁，脆甜。”

　　林枫尝了一口，确实不错。清脆爽口，带着淡淡的姜香。

　　明菜也尝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好吃！”

　　周怀民看着她的反应，笑了：“中森小姐喜欢就好，我还怕你吃不惯我们这边的菜。”

　　明菜摇摇头：“吃得惯。我在香港也经常吃粤菜，不过……”她顿了顿，认真地补充道，“这个芥蓝比香港的还甜。”

　　林枫听到这句话，突然想起后世香港饮食界某位大佬的名言“菜有菜味，鸡有鸡味”。

　　不由莞尔一笑。

　　周怀民哈哈大笑，笑得很畅快。

　　“那就多吃点！来，尝尝这个白切鸡，也是本地鸡，皮脆肉嫩。”

　　一顿饭吃得很随意。

　　周怀民没有提酒店的事，也没有提文化交流会的事，只聊闲话。

　　聊广州的天气，说十一月最好，不冷不热，适合到处走走。

　　聊白云山的风景，说山上有座能仁寺，几百年的老庙，值得去看看。

　　聊广州的小吃，说上下九那边有家肠粉店，开了二十年，每天早上排长队。

　　明菜听得入神，时不时问几句。周全耐心地答，偶尔还讲几个小故事，逗得明菜直笑。

　　林枫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在吃菜。

　　他注意到，桌上的菜虽然简单，但每一样都很用心。

　　鲈鱼是清蒸的，火候正好，肉质鲜嫩。白切鸡的蘸料是姜葱蓉，切得极细。

　　芥蓝是刚炒出锅的，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这种用心，不是摆场面，是真的把客人当自己人。

　　饭吃到一半，周怀民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林枫：

　　“对了，小林同志，之前你送来的那几首歌不错，很有意思。”

　　林枫微微一怔。

　　周怀民继续说：“我让人录制了几份，送给其他同志听了。你不介意吧？”

　　林枫回过神来，笑着摇摇头：“不介意。歌就是让人听的，多一个人听，多一份喜欢，是好事。”

　　周怀民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好，好。”他点点头，又夹了一块鸡肉放进林枫碗里，“吃，别光顾着说话。”

　　吃完饭，周怀民带他们到客厅喝茶。

　　客厅不大，布置得很简单。

　　一套藤编的沙发，一张茶几，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

　　窗边有一张小书桌，上面摆着几本书和一副老花镜。

　　周怀明泡了一壶茶，是铁观音，香气清幽。

　　他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然后靠在沙发上，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小林同志，”他忽然开口，“广州怎么样？还习惯吗？”

　　林枫点点头：“挺好的。比我想象的好。”

　　“哦？”周怀民放下茶杯，“你想象的是什么样？”

　　林枫想了想，说：“说实话，来之前我也没太多想象。但到了之后发现，这边的人很热情，很真诚。吃的也好，住的也好。比我想的要好。”

　　周怀民笑了，笑得很满意。

　　“那就好。”他顿了顿，又说，“你昨天跟陈明同志说，想在广州建酒店？”

　　林枫心里一动。

　　来了。

　　他点点头，没有否认：“是，有这个想法。”

　　周怀民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这个想法不错。”

　　他放下茶杯，看着林枫，“广州现在缺好酒店。来的人多了，住的地方不够。你要是能建一个，对广州是好事。”

　　林枫点点头，没有说话。

　　周怀民继续说：“不过，这事不急。你先参加交流会，多看看，多听听。等交流会结束了，我们再聊。”

　　林枫点头：“好。”

　　周怀民笑了，又给他们倒了一杯茶。

　　“嗯……我刚才来的路上突然还有个想法。”林枫说。

　　“哦？说说看。”周怀民的眼神像是看着自己的子侄。

　　“我想，在深圳和广州直接建一条路。”

　　周怀民闻言眼睛眯了眯：“这资金量，恐怕老林也头疼吧？”

　　“没事，我就这么一想，等交流会结束后弄完酒店的事再说这个吧。”

　　“好，交流会后天开始。这几天你们先在广州转转，看看这边的人，看看这边的戏，看看这边的变化。”周怀民说。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

　　“有些东西，光听别人说不行，得自己来看。”

　　林枫点点头：“我明白。”

　　周全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有什么事，找王邦国。他办事，我放心。”

　　车子驶出小院，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

　　明菜靠在林枫肩上，忽然说：

　　“枫哥哥，周先生人真好。”

　　林枫低头看她：“怎么突然这么说？”

　　明菜想了想，说：“他请我们吃饭，给我们夹菜，还问我们习不习惯。就像……”她顿了顿，“就像家里的长辈。”

　　林枫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

　　“嗯，是挺好的。”

　　明菜又说：“他刚才说，你送的那些歌他送给别人听了。你不生气吧？”

　　林枫摇摇头：“不生气。”

　　“为什么？”明菜抬头看他。

　　林枫看着窗外的田野，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因为歌就是让人听的。多一个人听，多一份喜欢，是好事。”

　　明菜点点头，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

　　回到酒店，阿荣把两人送到房间门口，正要离开，林枫叫住他。

　　“阿荣，明天带我们去上下九转转。”

　　阿荣点点头：“好。”

　　林枫又问：“你知道那家肠粉店在哪吗？”

　　阿荣沉默了一秒，说：“知道。”

　　林枫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关上门，明菜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她把昨天买的那些礼物翻出来，一件一件地看，嘴里念叨着：

　　“这个给伯母，这个给芝姐，这个给师父……”

　　林枫靠在床头，看着她忙活。

　　明菜突然开口：“枫哥哥，你说周先生今天找我们到底什么事啊？”

　　林枫笑笑：“他不是说了吗？交流会的事，酒店的事，都是以后再说。”

　　“哦。”

　　但他心里清楚，周怀民今天见他们，绝不只是为了请他们吃一顿饭。

　　那顿饭，是一场面试。

　　那些闲话，是铺垫。

　　那句“不急”，是试探。

　　至于结果——

　　林枫笑了笑，翻了个身。

　　管他呢，反正芥蓝挺好吃的。

　　明菜还在那边念叨礼物，声音轻轻的，像只勤劳的小蜜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