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青菜岗
午饭时间,有人来接。
还是王邦国。他站在楼下,换了身衣服,但那股热情劲儿一点儿没变。
看到林枫和明菜出来,他立刻笑着迎上去,步子迈得又快又大:
“林先生!中森小姐!中午咱们去‘泮溪酒家’吃饭!”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生怕两人不知道那地方有多好:“那可是广州的老字号!有几道招牌菜,保证你们没吃过!”
明菜眼睛一亮,整个人都精神了:“好吃的?”
王邦国一拍大腿,那动作和声音都响亮得很:“那必须的!”
林枫看着他这副眉飞色舞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人真的挺像陈浩贤。
不是长相像,是那股劲儿像。
说话大声,动作夸张,什么都写在脸上。
明菜看了林枫一眼,眼里带着笑意。
她知道枫哥哥在想什么。
上了车,王邦国又开始滔滔不绝。
他坐在副驾驶,回头对着后座的林枫和明菜,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泮溪酒家是五十年代开的,在广州可有名了!他们的招牌菜叫‘泮溪五秀’——就是五道用当地食材做的菜,每道都有讲究!”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那个‘泮塘马蹄糕’,那叫一个好吃!又甜又糯,还不腻口!你们一定要尝尝!”
说到吃,明菜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林枫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偶尔插一句话。
泮溪酒家确实名不虚传。
菜一道道上桌,明菜的筷子就没停过。
“枫哥哥,这个好吃!”
“枫哥哥,那个也好吃!”
“枫哥哥,这个是什么?好滑……”
林枫一边给她夹菜,一边回答她的问题。
王邦国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中森小姐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一顿饭下来,明菜吃得很饱,心情也很好。
下午,阿荣带路,林枫和明菜在广州街头逛了逛。
王邦国本来要跟着,林枫婉拒了:“王同志忙你的去,我们随便走走就行。”
王邦国想了想,也没坚持,只是叮嘱阿荣:“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阿荣点点头。
三人沿着街道慢慢走。
广州的十一月,下午的阳光很舒服,不冷不热。街边的榕树叶子还绿着,偶尔有几片黄叶飘下来。
明菜挽着林枫的手臂,好奇地东张西望。
明菜对什么都好奇。
路边卖糖水的摊子,她要停下来看看;骑楼下的老铺子,她要进去转转;街边下棋的老头,她也要凑过去瞅两眼。
林枫就由着她,慢慢跟着。
走了一会儿,林枫忽然问:“阿荣,你是广州人?”
阿荣摇摇头:“不是,我是韶关的。”
林枫有些意外:“那你怎么对广州这么熟悉?”
阿荣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以前在广州服役。退伍之后,才去的香港。”
林枫点点头,没再多问。
有些事,不需要问得太细。
明菜在前面喊他:“枫哥哥!快来!这边有卖糖画的!”
林枫笑了笑,快步跟上去。
逛到傍晚,三人才回酒店。
明菜买了一大堆东西——给沈美玲的丝绸围巾,给林芝的刺绣手帕,给好姐的广式腊肠,给缨子的檀香扇,还有给红线女的一对石湾公仔。
“够了够了,”林枫看着她还在往袋子里装东西,“再买下去,阿荣扛不动了。”
阿荣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少爷,我扛得动。”
林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明菜笑了,又往袋子里塞了一包鸡仔饼。
“鸡仔饼香港也有……”
“味道不一样!”
林枫:¯\_(ツ)_/¯
晚上,陈明在白云宾馆顶层餐厅宴请林枫和明菜。
顶层的视野很好,能俯瞰大半个广州。夜幕降临,城市灯火点点,虽然没有香港那般璀璨,但有一种朴素的温暖。
陈明换了一身深色的中山装,头发依然梳得一丝不苟。他身边还跟着几位文化局的同事,以及几个年轻的女同志。
“林同志,中森小姐,请坐。”陈明笑着招呼。
林枫注意到,他改了称呼。
从“林先生”变成了“林同志”。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拉着明菜坐下。
席间,觥筹交错。
陈明很健谈,从广州的历史说到现在的变化,从粤剧说到流行音乐,从文化说到经济。
林枫发现,这个人不只是个官员,更是个文化人。
他懂戏,懂音乐,对香港的文化圈也很了解。
“林同志,你那首《赤伶》,我听过。”陈明端起酒杯,“‘位卑未敢忘忧国,哪怕无人知我’——这句写得好。写得好。”
林枫举杯和他碰了一下:“陈同志过奖了。”
“不是过奖。”陈明认真地说,“我们搞文化的,最怕的就是没人听没人看。你把戏曲和流行歌揉在一起,让年轻人也愿意听戏曲的东西,这个路子对。”
林枫点点头,没多说。
酒过三巡,陈明又聊起广州的发展。
他说起改革开放,说起引进外资,说起广州的未来,眼里有光。
林枫端着酒杯,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他走到窗边,向南眺望。
远处有一片菜地,在夜色中看不太清楚,但隐约能看到田垄的轮廓。那里没有高楼,没有灯火,只有一片漆黑。
“陈同志,”林枫指着那个方向,“那片地方叫什么?”
陈明走过来,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想了想,说:“青菜岗。那片菜地世代种植蔬菜,所以叫青菜岗。”
“青菜岗……”林枫念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后世的一些资料。
白云宾馆南边不远处,就是后来的花园酒店。那是广州第一批五星级酒店之一,八十年代中建成,曾经是广州的地标。
现在,那里还是一片菜地。
林枫看着那片漆黑的夜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陈同志,你看那个地方,如果建个酒店,应该很有意思。”
“有意思?”陈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有些意外。
“对,很有意思。”林枫说。
他转过身,看着陈明,语气认真起来:“我想在那建一座酒店。不过,这个暂时还是我的个人想法。”
陈明心中一喜。
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他是个聪明人,听得出林枫这话的分量。
“林同志这个想法很好。”他放下酒杯,语气郑重,“我们祖国正是需要像你这样的爱国人士的支持,才能更好地发展。”
林枫笑了笑:“我觉得咱们都是同志。”
陈明笑意更盛,端起酒杯:“林同志!来,咱们不谈这些。今天的晚宴是我私人给你和中森小姐的接风宴。来,喝酒!”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几个年轻的女同志陪着明菜聊天,问她日本的事,问她唱歌的事,问她和林枫怎么认识的。明菜一一回答,偶尔被问得不好意思,就低头笑。
那几个女同志看着她,眼里满是羡慕。
“中森小姐,你和林同志真恩爱。”
“你们平时也这样吗?在外面也……”
说话的女同志说到一半,脸先红了。
明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她不知道在这里,年轻男女谈恋爱,别说在公共场合搂搂抱抱,就是牵个手都要偷偷摸摸。
像她和林枫这样,在宴会上靠肩膀、斟茶递水,在这个时代的年轻人眼里,已经算是“亲密过度”了。
明菜脸微微红,小声说:“我们平时也这样的。”
几个女同志对视一眼,捂嘴笑了。
“真好。”
“是啊,真羡慕。”
宴会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林枫喝了不少。陈明和那几个文化局的同志,一声“同志”一杯酒,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
到后来,林枫开始“不胜酒力”了。
他靠在明菜肩上,眯着眼睛,偶尔摆摆手说“不行了不行了”。明菜扶着他的脑袋,给他斟茶,动作温柔又自然。
那几个女同志看着,又悄悄议论了几句。
“你看林先生,喝醉了就靠着中森小姐,多信任她。”
“中森小姐也好温柔,给他斟茶、擦嘴,一点都不嫌弃。”
“人家这是恩爱。”
散席时,陈明要让人送林枫回房间。
明菜坚持说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不麻烦了。”
陈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靠在明菜肩上的林枫,笑着点点头:“那辛苦中森小姐了。”
回到房间,关上门。
林枫立刻“清醒”了。
他松开挂在明菜肩上的手,长出一口气,靠在门板上:
“呼——那几个家伙,一声同志一杯酒,我要是真跟他们喝,今晚就别想站着出来。”
明菜鼻子一皱,双手叉腰:“我就知道!”
林枫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聪明。”
明菜躲了一下,没躲开,干脆靠在他怀里。
“枫哥哥,你真打算在那个菜地建酒店啊?”
林枫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走到窗边。
“嗯,我确实想。”
明菜跟过来,站在他身边,也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菜地。
“但……”
“但我们现在没钱。”林枫替她说完。
明菜点点头,一脸认真:“对!所以呢?怎么办?”
林枫吐出一口烟,看着它慢慢散开。
“所以准备给老头打电话问问。”
他走到床头柜前,拿起电话,正准备拨号,手指按在数字盘上,忽然停住了。
明菜见状,问:“怎么了?不是要给林伯伯打电话吗?”
林枫放下话筒,挠挠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差点忘了。现在我们国家因为技术和线路问题,还不能直接给香港打电话。”
“啊?”明菜瞪大眼睛,“那怎么办?”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敲门声。
林枫和明菜对视一眼,林枫走过去开门。
阿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少爷,这是陈局长让我送来的解酒汤和宵夜。”他把袋子递过来,“陈局长说,怕你和明菜小姐刚才没吃饱,晚上饿。”
林枫接过袋子,看了一眼——里面有两碗汤,还有几碟小点心,用保温盒装着,还冒着热气。
“倒是个心细的。”林枫点点头,“放桌上吧。”
阿荣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目不斜视,动作利落。
放好东西,他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少爷,陈局长说,你房间的电话线路已经接通香港了。你在这期间,可以随时联系香港。”
林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呵呵,有趣。”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部电话,又看了看阿荣。
阿荣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什么都没说。
“你回去休息吧。”林枫说。
阿荣点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
明菜走过来,看看桌上的宵夜,又看看林枫,小声问:
“枫哥哥,陈局长怎么知道你想打电话?”
林枫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他走到床头柜前,重新拿起电话。
这次,话筒里传来了拨号音。
他按下一串号码,等了一会儿。
电话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喂?”
林枫靠在床头柜上,笑着说:
“爸,是我。到广州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林国栋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简短:
“嗯。怎么样?”
林枫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又看了看正在打开宵夜盒子的明菜,笑了笑:
“挺好的。这边的人,很有意思。”
林国栋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
林枫又说:“爸,我有个想法,想跟你聊聊。”
“说。”
林枫走到窗边,看着南边那片漆黑的菜地,缓缓开口:
“我想在广州建个酒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明菜都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林枫。
然后林国栋的声音传来,比刚才多了一丝什么:
“说下去。”
林枫笑了。
他靠在窗边,开始跟父亲讲青菜岗,讲这片菜地,讲他看到的广州,讲他“见过”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