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老式转盘电话在红木桌面上嗡嗡震颤。

　　林枫拿起听筒，还没开口，那头就传来佐藤先生难得急促的声音：

　　“林先生，抱歉打扰您在香港的行程，但这边有些……意料之外的情况需要您知晓。”

　　“佐藤先生请说。”林枫在红木书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是《三体》的事。”

　　佐藤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斟酌，“书本正式发售还有几天，但流出的样书部分章节，已经在学术界……引起了相当大的争议。”

　　林枫眉头微挑：“争议？关于科幻设定还是科学理论？”

　　“都有，但更棘手的是……”佐藤停顿了一下，“东京大学理学部的几位资深教授联名在《朝日新闻》发表了批评文章，认为书中黑暗森林理论和降维打击的构想，是在宣扬极端社会达尔文主义和反文明思想。

　　有些媒体更扯到「在日外国人扭曲日本青少年价值观」……”

　　“哦？”林枫反而笑了，“这帽子扣得挺大。”

　　“这还不是全部。”佐藤的语气更严肃了，“文艺评论界也有不少声音，批评小说‘缺乏人文关怀’‘过于冷酷机械’。甚至有少数右翼媒体借题发挥，质疑您作为在日外国人的创作动机……”

　　林枫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早料到书中的超前思想会引发讨论，但没想到会上升到这种层面。

　　1981年的日本社会正处于经济腾飞期，民族自信心高涨，这种环境下，一部由外国人创作的、挑战传统价值观的科幻巨著，确实容易成为某些人的靶子。

　　“坂田社长顶不住了？”林枫问。

　　“坂田社长压力很大。”佐藤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东京文艺社虽然支持您，但也面临来自分销渠道和合作媒体的询问。有些书店已经开始犹豫是否要减少首批铺货量……”

　　“明白了。”林枫平静地说，“还有别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佐藤才继续道：

　　“另外……明菜小姐的事务所邮箱，今天上午收到了一份特殊的邀约。

　　来自‘日本唱片协会’和‘NHK电视台’的联合邀请，希望她参与一档名为《传统与现代：日本歌谣的传承》的特别节目。”

　　林枫眼神一凝：“这有什么问题？”

　　“节目本身没有问题，甚至可以说是难得的优质资源。”佐藤的声音压低了些，“但邀约附加了一个……特殊的合作建议。他们希望明菜小姐能在节目中，与一位‘特邀嘉宾’合唱一首经典演歌。”

　　“谁？”

　　“美空云雀。”

　　林枫的眉头真正皱了起来。

　　美空云雀，日本国宝级歌姬，演歌界的传奇。

　　她确实地位崇高，但林枫清楚地记得历史轨迹——这位歌姬的身体状况在80年代初已经开始恶化，1989年就会因病去世。

　　更重要的是，美空云雀与日本政界、尤其是某些右翼团体关系密切。

　　她的演出和作品常被赋予政治象征意义。

　　“这不是简单的艺术合作。”林枫沉声道，“他们想借明菜现在的人气，给传统演歌注入年轻活力，同时……也可能是在试探我们对于‘日本传统文化’的态度。”

　　尤其在《三体》引发争议的这个节骨眼上，这份邀约的时机太过巧合。

　　“您的判断和我一样。”佐藤叹了口气，“我已经以行程冲突为理由暂时婉拒了，但对方态度很坚持，表示可以配合调整录制时间。这背后……可能有更高层面的推动。”

　　林枫站起身，走到书房的落地窗前。

　　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波光粼粼，与此刻东京暗涌的波澜形成了鲜明对比。

　　“佐藤先生，两件事的处理原则。”林枫缓缓开口，声音冷静而清晰。

　　“第一，小说的争议，我们不回避、不激化。联系几位在科幻和科学哲学领域有影响力的学者，邀请他们撰写正面评论文章。

　　同时，让坂田先生安排一场小型的媒体见面会，我会通过电话连线参与，正面回应质疑。”

　　“明白。”

　　“第二，明菜的邀约……”林枫顿了顿，“完全拒绝会显得我们不近人情，甚至可能被曲解为‘外国人对日本传统文化的不尊重’。

　　这样吧——表示明菜非常荣幸能收到邀请，也很尊敬美空云雀女士，但鉴于她目前正处于音乐风格转型期，直接演唱传统演歌可能不太合适。

　　我们可以反提一个方案：请明菜在节目中演唱一首‘以现代流行音乐手法重新编曲的经典歌谣’，既展现对传统的敬意，也保持她的个人风格。”

　　“如果对方坚持要合唱呢？”

　　“那就说档期确实排不开，但我们可以承诺，未来一年内一定会安排一次合作机会。”林枫嘴角勾起一抹微妙的弧度，“反正……拖着就是了。”

　　电话那头的佐藤显然领会了这层意思：“高明。既不留话柄，也不真正承诺什么。”

　　“另外，”林枫补充道，“查一下这份邀约背后真正的主导者是谁。日本唱片协会和NHK里，是谁在推动这件事。”

　　“已经在调查了，有消息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挂断电话时，夕阳正把维多利亚港染成血橙色。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书房的红木地板上，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一切都显得宁静美好，但，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书中的争议他可以应对——毕竟作品质量摆在那里，前世已经经历过全球范围内的讨论和验证。

　　林枫盯着书架上《三体》日文样书的烫金标题，突然意识到：这本书捅破的不仅是科幻天花板，更是某些人精心维护的秩序。

　　真正让他警惕的，是那份看似光鲜、实则可能暗藏玄机的邀约。

　　明菜现在是他最柔软的部分，也是某些人最容易下手的突破口。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枫哥哥？”门缝里探进半张小脸，明菜端着青花瓷杯的手微微发颤，“阿姨煲了陈皮红豆沙，说你谈事辛苦……”她忽然噤声，茶盘在指尖晃了晃，“你眼睛好吓人。”

　　林枫瞬间松开紧绷的肩线。

　　他接过瓷杯时指尖擦过少女手背，温热的甜香氤氲上来：“没事，就是日本那边有些工作要处理。”

　　他抿了一口，“对了明菜，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机会和美空云雀女士同台演出，你会想参加吗？”

　　“美空云雀？！”明菜的眼睛瞬间睁大，随即又犹豫起来，“当、当然会很荣幸……但是……”

　　她咬了咬嘴唇，“我现在的风格，和演歌差得很远吧？会不会不太合适？”

　　看着她本能地先考虑艺术契合度而非名利，林枫心里一暖。

　　“我也觉得不太合适。”他揉了揉明菜的头发，“所以已经让佐藤先生婉拒了。”

　　“啊……这样啊。”明菜的语气里有一丝小小的遗憾，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其实我也觉得压力会很大……不过枫哥哥，是不是这件事让你为难了？”

　　她总能敏锐地察觉到林枫情绪的细微变化。

　　“有一点。”林枫没有完全隐瞒，“不过能处理。对了，这几天在香港玩得开心吗？”

　　“开心！”明菜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眼睛亮晶晶的，“阿姨今天说要教我煲老火汤，还说下次带我去浅水湾游泳！不过……”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伯父好像还是有点严肃，我跟他说话的时候总是紧张……”

　　林枫笑了：“我爸就那样，外冷内热。他要是真不喜欢你，根本不会让你住进家里。”

　　“真的吗？”明菜眨眨眼。

　　“当然。”林枫放下瓷杯，“走吧，不是说学煲汤吗？我也去看看，顺便偷师两手。”

　　“枫哥哥你还会做饭？”

　　“不会可以学嘛，总不能以后都让你做。”

　　“谁、谁说要给你做饭啦！”明菜脸一红，扭头就往厨房跑，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林枫大笑出声。

　　笑声里他摸出怀表——黄铜盖弹开的脆响中，表盘倒映着少女雀跃的背影。

　　1981年4月23日，距离《三体》正式发售还有3天，距离明菜18岁生日还有447天。

　　他轻轻合上表盖。

　　铜壳闭合的咔嗒声，像子弹上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