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熔金，将太平山顶的云层染成橘红色。

　　林枫牵着明菜从珍珠东海酒家出来时，山风正卷着杜鹃花瓣掠过石阶。

　　刚结束与张国戎、陈港生的饭局，明菜还攥着陈港生送的签名照，指尖兴奋地发颤：“枫哥哥，Jackie真的会空翻耶！他说下次拍戏让我去看！”

　　林枫笑着拂去她发梢沾着的花瓣，“不过以他的性子，怕是等不及下次——改天直接扛着摄影机杀到你录音棚也说不定。”

　　“枫哥哥，你觉得我们留在香港发展怎么样？”明菜突然开口，声音在静谧的山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林枫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

　　夕阳的余晖透过树梢洒在明菜脸上，让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沉吟片刻，决定先把问题抛回去：“那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挺好啊。”

　　明菜不假思索地说，“这里是你的家乡，对比在日本，生活和工作转移回来对枫哥哥肯定有更大的提升。伯父伯母也在这里，姐姐林芝也能帮上更多忙……”

　　她掰着手指细数着好处，但语气却渐渐慢了下来，“但是……我只熟悉东京的樱花和涩谷的十字路口。”

　　林枫没接话，反而指向山下。

　　九龙城寨方向的灯火格外密集，像团躁动的橘色雾气：“看见那边了吗？前几年年我在那里帮阿贤找过走丢的狗。窄巷里住着三万人，马桶挨着灶台，警察能进但不敢管。”

　　他收回目光，指尖轻轻刮过明菜手背，“但转个弯，半山别墅区有全港最贵的夜景。明菜，香港像块双面绣——留在这里，你要学会同时握紧金线和麻线。”

　　明菜轻轻“嗯”了一声，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我没有离开日本生活的经历，最多就是之前跟你一起去台湾工作过几天。我怕的不是麻线！我怕……”

　　山风卷走后半句，但林枫听懂了那未尽之言。

　　眼前的这个少女，担心的不是在香港的生活和工作——她的粤语已经相当流利，学习能力又强，适应新环境并不难。

　　她真正担心的，是如果跟着林枫来到香港，万一将来两人没有在一起，或者分开了，她该如何自处。

　　这个顾虑很现实，也很符合明菜细腻敏感的性格。

　　林枫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明菜酱，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他伸手轻轻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刘海，“没关系的，慢慢来。或许以后你会更有信心。”

　　他没有给出轻率的承诺，也没有说“我们一定会永远在一起”这种看似浪漫实则空洞的话。

　　他只是告诉她，可以慢慢来，可以等信心积累。

　　这种坦诚反而让明菜松了口气。

　　她眨了眨眼，突然踮起脚尖在林枫脸颊上快速亲了一下，然后晃着牵着的手大步往前走，神情明显放松了不少：“那我就等林少爷的信心什么时候来吧！”

　　第二天上午，林枫刚吃完早餐，管家就送来一个牛皮纸包裹。

　　“少爷，刚才有人送来的，说是陈港生先生给您的。”

　　林枫接过包裹掂了掂，不算重。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用夹子夹好的稿纸，最上面一页用钢笔写着《龙少爷》几个字，字迹有些潦草但力道十足。

　　林枫有些意外，昨天才聊到剧本的事，今天大纲就送到了。

　　他正准备给陈港生打电话问问情况，客厅的电话铃声先一步响了起来。

　　“你好，我找林枫。”电话那头传来陈港生爽朗的声音。

　　“生哥，是我啊！怎么让人送了个剧本过来？”林枫一边翻看着手里的大纲，一边问道。

　　电话那头传来陈港生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声：

　　“哈哈，是唐突了一点。昨晚回家之后我跟阿戎又聊了会，虽然你昨天给我提点了很多，但你也知道，我粗人一个嘛，一时半会的也不知道怎么个改法。阿戎说既然你都提了那些建议，不如直接把本子给你看看，你肯定有办法能帮上忙……嘿嘿……”

　　林枫能想象出电话那头陈港生挠着大鼻子讪笑的样子，不禁也笑了：

　　“欸，不讲这些客气话。既然昨天我们能聊这么多，说明我们就已经是朋友了。这个本子我……”

　　他正想说“这个本子我帮你看看，费用好商量”，话到嘴边却顿住了——因为他翻了几页后发现，这根本不是昨天陈港生提到的那个“有个警察角色”的新剧本。

　　“生哥，这个本子……不是你昨天说有个警察的那个剧本啊？”林枫疑惑地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陈港生更不好意思的笑声：

　　“昨天我就是顺着话说的嘛……其实也算有，只不过那个想法还在脑子里打转，没落到纸上。

　　我很早之前就想弄这么个剧本的，想来想去就想到了一个警察角色，其他的都还是一片空白嘛。手上真正有雏形的，就是这个《龙少爷》了。”

　　“哈哈哈！”林枫被对方这耿直到可爱的坦白逗得哈哈大笑，引得正在客厅另一边叽叽喳喳聊个不停的林母和明菜都侧目看过来。

　　“生哥，你这人实在！”林枫笑着说，“这样吧，你给过来的这个剧本，我在原基础上帮你弄一下，免费的！至于那个警察角色的想法嘛……等你有了更具体的构思，或者我写一个粗稿，我们再聊。”

　　“真的？！”电话那头的陈港生声音都提高了几度，“感谢你啊，林枫老弟！”

　　能听出他是真高兴。原本他都想着大家才刚认识，再大方也不能让人白干活，已经准备好了酬劳。结果林枫直接说免费帮忙，这份爽快让他既惊喜又感动。

　　“阿枫老弟，我不能让你吃亏！”陈港生认真地说，“原本我准备了10万港币的，但是你爽快我也不能不痛快！这10万你照收！另一个剧本如果能拍出来，我给最顶级的编剧费用，再给你10%的票房收益！”

　　1981年的10万港币，绝对不是小数目。

　　香港普通工人月薪不过千余元，这笔钱足以在九龙买套不错的公寓。

　　林枫倒是不太在意钱——说不定到时候投资这部电影的就是自己姐姐林芝呢。

　　不过他也没推辞，朋友之间太客气反而生分：“行，那就这么说定了，这个剧本我改好后call你。”

　　“好好好！那我等你消息！”陈港生高兴地挂了电话。

　　放下听筒，林枫这才仔细看起手里的剧本大纲。

　　果然是《龙少爷》。

　　不过现在这份还只是个粗略的框架，只有主要情节线和几个关键场景的描写，人物塑造也比较单薄，还有很多零散的剧情补充笔记散落在页边。

　　林枫估计，就算这个本子不落到自己手上，以陈港生的能力和人脉，也有办法完善并拍出来。

　　记忆中在原历史上，《龙少爷》这部电影应该就在今年下半年上映。

　　按照现在香港电影行业的速度——有些老电影一两个礼拜就能拍完上映，然后又花几个礼拜拍另一部——这个时间线完全合理。

　　“枫哥哥，看什么这么入神呀？”明菜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小手在林枫眼前晃了晃，试图唤醒神游的他。

　　林枫回过神，看着明菜近在咫尺的俏脸，突然玩心大起。

　　他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明菜酱，想不想听个故事？”

　　“故事？”明菜瞥了一眼林枫手里的本子，瞬间明白了，眼睛滴溜溜一转，故技重施。

　　她故意扯了扯衣领，用一种矫揉造作的语气说：“导演～人家要听嘛～”

　　林枫白了她一眼，用剧本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正经点！故事发生在清朝末年，那是个乱世。洋鬼子打进来，国家快撑不住了……”

　　“那我就在戏里演个女侠客！”明菜撸起袖子，摆出个架势，“专门打洋鬼子！”

　　“没有你的戏份！”林枫又敲了她一下，继续道，“宫里头，大内太监总管程公公，是个坏蛋。他瞅着宫里乱哄哄的，就打起了坏主意，偷偷把一件件国宝卖给洋人，想捞大笔银子。副总管于海看不下去，老是跟程公公对着干，两人闹得不欢而散。”

　　明菜虽然嘴上说着“没我的戏份不听啦”，身体却很诚实地凑近了些。

　　“在一个叫做龙山镇的地方，有个富家公子叫龙少爷。这龙少爷，别看是富家公子，可身手了得，武艺高强……”

　　林枫用生动的语言讲述着剧本大纲里的情节，时不时还比划两下。

　　明菜听得津津有味，听到紧张处会屏住呼吸，听到有趣处会咯咯直笑。

　　“……最后龙少爷带着一帮朋友，和程公公的手下展开了一场生死大战。他们打得热火朝天，拳来脚往，终于把程公公打败了。龙少爷保住了国宝，也赢得了大家的尊敬。”

　　“啊？就……没了？”

　　明菜显然对这个简短的故事有些不满，嘟着嘴说，“我还以为有多精彩呢，这不就是很普通的功夫片嘛。”

　　林枫笑了：“这只是个大纲，骨架而已。真正拍成电影，要靠动作设计、演员表演、镜头语言来填充血肉。”他晃了晃手里的稿纸，“等我改好之后，让Jackie拍出来，你再看成品，感觉肯定不一样。”

　　“那你要怎么改呀？”明菜好奇地问。

　　“嗯……”林枫想了想，“比如龙少爷这个角色，可以更丰满一些。他不仅是富家公子、武艺高强，还可以有点小毛病——可能有点任性，或者对某些事情特别执着。这样人物会更真实。”

　　“还有打斗场面，”他继续道，“不能只是为了打而打。每一场打斗都应该推动剧情，或者展现人物性格。比如龙少爷救于海那场，可以设计得惊险一点，突出他的义气和勇气。”

　　明菜听得眼睛发亮：“枫哥哥你懂好多哦！那……那能不能给我也加个角色呀？就一点点戏份也好嘛！”

　　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林枫故意板起脸：“不行，这是功夫片，很危险的。你乖乖唱歌拍文艺片就好。”

　　“小气鬼！”明菜做了个鬼脸，但也没真生气。

　　她知道林枫是关心她。

　　两人正说笑着，林母沈美玲走了过来：“你们两个，别光顾着玩。阿枫，日本那边来电话，说有事情找你，让你回个电话。”

　　“日本？”林枫愣了一下，随即想到可能是事务所或者出版社的事，“好，我这就去。”

　　他起身走向书房，心里琢磨着会是什么事。

　　《三体》全本发行后，在日本文学界和科学界引发了不小的讨论他是知道的，但后续反响他还没仔细关注。

　　电影《愛·旅立ち》的宣传也告一段落了……

　　难道是坂田先生那边有什么新情况？

　　明菜看着林枫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那份《龙少爷》的剧本大纲，突然觉得，无论是在日本还是在香港，只要有枫哥哥在，生活总是充满了新的可能性和期待。

　　她小心地把大纲整理好放在茶几上，然后蹦蹦跳跳地去找沈美玲：“阿姨，我们中午吃什么呀？我想学做香港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