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修门
西侧新居门口,李师傅蹲在门板前,带着老花镜,仔仔细细地检查那道凹痕。
他先用手指摸了摸,又拿一块平直的木板贴上去比了比,换个角度再看,最后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小铜尺,卡在凹痕上量了量深浅。
叩叩叩,唰唰唰——木槌轻敲,铜尺滑动,反复了好几个来回。
陈浩贤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出。
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沈美玲双手交叉抱胸往这边看。
旁边还站着明菜,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笑眯眯地瞧热闹。
李师傅终于收起铜尺,摘下老花镜,慢吞吞地开口:“陈生,有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陈浩贤眼睛一亮。
“印子不深。这块紫檀木料子好,密度大,没有伤到木芯。”
“那肯定有办法修好吧?”陈浩贤松了口气,脸上刚露出点笑容。
“但也有个坏消息。”李师傅话锋一转,“工序比较麻烦,而且很难百分百复原。这个门板太厚了,普通的法子不一定管用。”
陈浩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身后玲姨那道目光又沉了几分。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哀求的语气:“李师傅,能不能再想想办法?钱不是问题。”
李师傅没接话,拿着木槌又轻轻敲了敲木门,耳朵凑近听回声,又摸了摸木纹的走向,沉吟片刻:“只能尽量去试试。这个料子难得,修不好我也心疼。”
“只要你有办法就行!”陈浩贤立刻接话。
“那我先把门拆下来试试。”李师傅说这话时,目光越过陈浩贤,往屋里看了一眼,是在征求沈美玲的意见。
陈浩贤这才硬着头皮转身,朝屋里喊:“玲姨,李师傅说能修……”
沈美玲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带着明菜进屋去了。
里面林枫和结衣已经坐在牌桌前,等着她们开局。
林枫正在码牌,头也不抬;结衣端着一杯茶,笑眯眯地看着门口。
陈浩贤深吸一口气,两眼一闭:“拆!”
李师傅一招手,几个学徒立刻围上来。
他今天出门时想着来这种大户人家干活,特意多带了几个徒弟来见见世面,没想到正用上了。
这种老式紫檀大门,又厚又重,两三个人根本拆不下来。
有人架吊轮,有人搬梯子给门板绑防护绳。
李师傅亲自拿着薄铜片,沿着门轴一点一点地撬,每撬一下都要停下来看看门框有没有裂。
拆了将近二十分钟,几个大小伙子才把大门稳稳卸下来,平铺在临时搭起的木架子上。
“烧一壶开水来。”李师傅吩咐。
热水很快提来。
他把粗棉布浸透,拧到半干不滴水的程度,一层层捂在凹痕上。
热气顺着木纹往里钻,紫檀木的深色在蒸汽里微微变深,木纤维慢慢舒展。
热敷了几轮,李师傅让一个学徒钻到门板底下,用一块平整的硬木垫在凹痕背面,自己蹲在上方,手指轻轻按在凹痕边缘感受震动,另一只手拿着木槌指挥:“停——我喊你就敲。”
学徒举着木槌,不敢动。
“敲。”李师傅感觉到凹痕底部的变化,下令,“再敲——保持力度,快一点。”
木槌笃笃笃地响,节奏均匀。
“停。往左挪一点。敲。”
又是几轮热敷、敲打,循环往复。
李师傅每隔一会儿就停下来,用手摸摸凹痕的深浅,再用平尺比一比,看看回弹了多少。
“停——再去拿热水敷一轮。”
陈浩贤蹲在树荫下,看着他们忙活。
他倒是想进去,又不敢。刚才玲姨那一眼,够他记一个月的。
屋里时不时传来麻将牌碰撞的清脆声响,混着明菜和结衣的笑声,还有林枫偶尔说一句“碰”或“杠”。
四圈了。
他们在里面打了四圈,他在这蹲了快两个钟头。
腿麻了,换一条腿继续蹲。
蹲到两条腿都麻了,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反正也没人看见。
明菜和结衣倒是跑出来看了两次,一次是问“修好了没”,一次是给他送了一碗绿豆汤。
他端着碗蹲在树下喝,觉得自己大概是全香港最惨的富家少爷。
李师傅还在忙。
那处凹陷经过反复热敷和从背面顶敲,慢慢回弹起来一些,不再那么扎眼了。
但还剩一点浅坑,平铺上去还是能看出痕迹。
他从工具箱里摸出一小包紫檀木粉——都是平日做活攒下的同料细末,又舀出一点熬得稠糯的鱼鳔胶,用竹片调和。
那胶是用鱼鳔熬的,闻着带点淡淡的腥气,是修木头最金贵的黏合剂,比什么化学胶都管用。
他用竹片挑起木粉胶,一点点填进坑中,压实刮平,只留一点余量,便搁在一旁阴干,绝不让太阳直晒。
等彻底干透,又拿出细砂纸,顺着木纹轻轻打磨。
从粗到细,换了好几种号数,磨到手感温润顺滑。
再用煮过紫檀木屑的茶色水,轻轻点染修补处,让新料与旧木浑然一色。
最后擦上一层蜂蜡,用软布反复抛亮。
紫檀木的深色慢慢沉下来,温润的光泽从木纹里透出来。
原本刺眼的脚印凹痕,彻底隐在深沉的木纹里,不凑近细瞧,几乎看不出半点动过手的痕迹。
李师傅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又绕到门板背面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任何暗伤,这才喊陈浩贤:“陈生,来看看?”
陈浩贤从地上弹起来,凑近了看。
他先正面看,又侧着看,顺着光线不同角度地看,又伸手轻轻摸了摸修补的地方。
摸了半天,啧了一声:“厉害啊李师傅,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李师傅见状,知道他算是收货了,心里暗自高兴。
这一趟活,估摸着五百块港币是跑不掉了。
陈浩贤夸完就急冲冲跑进去找沈美玲邀功去了,推开门就喊:“玲姨!修好了!你肯定看不出瑕疵!”
“二万。”沈美玲打出一张牌,这才慢悠悠转头看他,“修好就修好呗,装回去就行。”
其他三人只顾低头看自己的牌,没人理他。
明菜手里攥着一张三万,正在犹豫打不打;结衣端着茶杯算番数;林枫伸手摸牌,看都没看他一眼。
“啊?哦。”陈浩贤张了张嘴,原本以为能收获几句夸奖,没想到就一句话打发了。
他垂头丧气地回到前院:“装回去吧。李师傅,算算工钱。”
李师傅犹豫了一下,在心里盘算。
这种活,连工带料平时也就二百四到五百之间。
他想着要不要开高点,留个压价的余地,又怕开太高不合适。思来想去,试探着报了个数:“陈生,算上我填补的那些料子,总共六百块吧。”
“唰——”
陈浩贤直接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千元大钞递过去,动作利落得像是怕李师傅反悔似的:“不用找了,多的算我请大家下午茶。”
李师傅愣了一下,接过钱,脸上的笑纹深得能夹住铅笔。
几个学徒也高兴坏了,干劲更足了,手脚麻利地把门板抬起来,对上轴孔,一毫米一毫米地调整位置。
门装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陈浩贤试着推了推,严丝合缝,跟原来一模一样。他长出一口气,往屋里看了一眼。
麻将声还在响,偶尔传来明菜一句“胡了”的欢呼。
他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六百块花得真值。
李师傅收拾好工具,带着学徒们告辞。
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紫檀木大门,阳光照在门板上,木纹深沉温润,修补过的地方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
他摇了摇头,这种活,够他跟同行吹半年的。
屋里,沈美玲的声音传出来:“三万。”
林枫说:“碰。”
明菜说:“伯母你又赢了!”
结衣笑着说:“玲姨今天手气真好。”
陈浩贤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热闹,他只觉得自己略显悲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