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耘了一晚上的老牛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原来的时空。

　　没有1979年的日本，没有街头哭泣的明菜，没有陈浩贤这个兄弟，没有林枫事务所，没有香港，没有这一切。

　　他躺在2024年那张熟悉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周围一片死寂。

　　手机里的新闻推送着无关紧要的消息，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明菜呢？

　　他翻遍整个房间，找不到她的痕迹。手机里没有她的照片，通讯录里没有她的号码，搜索栏里打出“中森明菜”，跳出来的只有那些冰冷的文字——1965年生，1989年自杀未遂，后来……后来……

　　那种失去的痛苦感像一只手，狠狠攥住他的心脏。

　　林枫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卧室。

　　窗帘透进微光，吊扇在天花板上慢慢转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他大口喘着气，额头沁出一层冷汗。

　　然后他感觉到了——怀里那个温热的存在。

　　明菜还在睡，整个人蜷在他身侧，一只手搭在他胸口，呼吸均匀，脸颊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林枫看着她，慢慢呼出一口气。

　　心跳渐渐平复。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掀开被子起身。冲了个澡，花洒的水从头顶淋下来，带走最后一丝不安和凉意。

　　洗完出来，看了眼床头柜的闹钟——五点四十七。

　　睡不着了。

　　他套上睡衣，轻手轻脚下楼，生怕吵醒明菜。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还黑着，只有远处的天际线开始泛出一点点灰蓝色的光。

　　林枫走到钢琴前坐下，掀开琴盖。

　　手指搭上琴键，他本来只是想随便弹点什么，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赶走。

　　一段肖邦，一段贝多芬，一段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即兴……弹着弹着，手指不受控制地滑进了一段熟悉的旋律。

　　等他反应过来，嘴里已经在唱：

　　“I'm sorry， don't leave me.

　　I want you here with me.

　　I know that your love is gone……”

　　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冷。

　　——

　　楼梯转角处，明菜站在那里。

　　林枫起身的时候她就醒了。

　　她本来想等他洗完澡，再一起睡个回笼觉——昨晚累坏了，浑身像散了架似的。

　　然后她听到了钢琴声。

　　她裹着睡袍轻手轻脚下楼，站在转角处，看到了林枫的背影。

　　他坐在钢琴前，弹着她从来没听过的旋律，唱着她从来没听过的歌。

　　虽然不太精通英文，但有一句她听懂了——

　　“your love is gone”。

　　你的爱已经消失。

　　明菜愣住了。

　　她默默念着这句歌词，想起之前在录音棚里，陈浩贤那句无心的话：“阿枫这歌怎么这么惨？他是不是失恋过？”

　　所以……枫哥哥以前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经历？

　　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眼眶渐渐热了起来。她抬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转身快步上楼。

　　——

　　明菜用最快的速度冲回房间，把自己收拾了一下。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

　　不行，不能这样回去问枫哥哥。

　　她想了想，转身出门，朝林府主宅走去。

　　她知道林母平时起得早，有时候六点多就在餐厅了。

　　有些事情不问一下，心里总不踏实。

　　主宅餐厅里，灯已经亮了。

　　沈美玲果然在，正坐在餐桌旁看今天的报纸，面前摆着一杯热奶茶。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哎呀，小菜？今天怎么这么乖来陪阿姨吃早餐啊？你——”

　　她话说到一半，看清了明菜的样子。

　　眼睛红红的，肿肿的，明显是哭过的痕迹。整个人站在那里，像只淋了雨的小猫，我见犹怜。

　　沈美玲心都碎了。

　　她立刻起身，三两步走过去，把明菜搂进怀里：“哎哟小菜，怎么啦？跟阿姨说说，是不是那臭小子欺负你了？”

　　明菜本来已经平复了一些，被沈美玲这么一搂，听到这么温柔的声音，眼泪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抱着沈美玲，哭得稀里哗啦。

　　沈美玲一边给她顺背，一边用手帕给她擦泪，嘴里还在安慰：“乖，不哭不哭，跟阿姨说，阿姨给你做主……”

　　餐厅门口，林国栋拿着报纸走过来。

　　他每天这个点都会来餐厅，一边吃早餐一边看报，雷打不动。今天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有哭声。

　　他加快脚步，探头一看——

　　明菜在自己夫人怀里，哭得肝肠寸断。

　　林国栋手里的报纸差点没拿稳。

　　楼上，林芝也醒了。

　　她睡眠浅，隐隐约约听到哭声，披上睡袍出来查看情况。

　　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父亲站在餐厅门口，手里的报纸都快被捏碎了。

　　林芝瞬间清醒。

　　大早上的，这是要上演一出「大龙凤」？

　　还有比这个更提神醒脑的吗？

　　她正想悄悄凑过去看热闹，林国栋一转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你！”林国栋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你这个当姐姐的怎么回事？阿枫最近是不是在外面瞎搞？”

　　林芝一愣：“啊？爸，我——”

　　“啊个屁！”林国栋打断她，“拿上藤条，跟我来！”

　　林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默默转身，从门后的柜子里取出那根祖传藤条——平时是用来吓唬人的，今天看来是要动真格了。

　　她跟在父亲身后往外走，心里却在想：阿枫啊阿枫，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

　　话分两头，林枫这边可就轻松多了。

　　他发泄完情绪，心情舒畅了，精神也爽利了。合上琴盖，去厨房给自己冲了杯咖啡。

　　蓝山咖啡，豆子是沈美玲上次让人送来的，说是“给枫仔提神用”。

　　林枫端着咖啡杯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享受清晨的第一口。

　　香气浓郁，酸度平衡，口感顺滑。

　　“嗯～舒服。”

　　他呷了一口，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让明菜再睡会儿吧，昨晚累坏了。

　　一会儿再喊她起来吃早餐。

　　正美滋滋地想着，客厅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死仔！滚过来！”

　　林枫手一抖，咖啡差点洒出来。

　　他转头一看，父亲林国栋站在门口，满脸怒容。

　　后面跟着林芝，手里……手里抱着根藤条，脸上带着一种“你一会就等着爽吧”的表情。

　　“爸？做什么？”林枫放下咖啡杯，站起来。

　　林国栋冷哼一声，也不解释，直接从林芝手里拿过藤条，大步朝林枫走来。

　　林枫下意识往后退：“爸，你到底——”

　　话没说完，藤条已经抽了过来。

　　“啪！”

　　正中大腿。

　　“啊！”林枫疼得跳起来，“爸！你干嘛！”

　　“干嘛？”林国栋又是一藤条，“我让你欺负小菜！我让你在外面瞎搞！”

　　林枫边跑边躲：“我没有！我没有欺负她！”

　　“没有？没有小菜会哭成那样？！”

　　“她哭了？”林枫一愣，腿上又挨了一下，“不是——爸！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林国栋追着他满客厅跑，“老子今天就要替小菜出这口气！”

　　林枫绕着沙发跑，林国栋在后面追，藤条在空中呼呼作响。

　　林芝靠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好姐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看到这场面，吓了一跳，正要上前阻拦，被林芝伸手拦住了。

　　“大小姐，这……”

　　“没事，好姐，”林芝笑吟吟的，“让他挨几下，说不定一会我也能上场试试手感呢。”

　　好姐急得直搓手：“可这……这……”

　　林枫还在跑：“爸！你真的误会了！我没有欺负她！”

　　“误会？”林国栋又是一藤条，“你当你老子瞎？小菜哭成那样，你跟我说误会？”

　　“那是——”

　　林枫正要解释，客厅门口突然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

　　“林伯伯！不要打啦！”

　　所有人同时转头。

　　明菜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睛红红的，整个人狼狈极了。

　　林国栋手里的藤条停在半空。

　　明菜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挡在林枫面前，张开双臂，像只护崽的小母鸡：

　　“林伯伯！不是枫哥哥欺负我！是我自己胡思乱想！”

　　林国栋愣住了。

　　林芝愣住了。

　　好姐愣住了。

　　林枫也愣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林国栋放下藤条，看看明菜，又看看她身后一脸无辜的儿子，眉头皱成一团：“到底怎么回事？”

　　明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番话，好像更让人误会了。

　　她脸一红，低下头，小声把今天早上的事说了一遍。

　　林枫弹琴，唱歌，她听到歌词，她胡思乱想，她去找沈美玲哭，然后……

　　然后就这样了。

　　林枫也简略地补充了一下是因为做了个噩梦才起身弹琴的。

　　林国栋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藤条往林芝手里一塞，冷哼一声：“荒唐。”

　　说完，转身就走。

　　林芝接过藤条，看看父亲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弟弟和明菜，忍不住笑出声。

　　“阿枫，你这顿打，挨得冤不冤？”

　　林枫摸了摸还在发疼的大腿，苦笑：“你说呢？”

　　明菜低着头，小声说：“枫哥哥，对不起……”

　　林枫看着她那副愧疚的样子，哪还气得起来。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瓜，胡思乱想什么？”

　　“我……我听到那首歌，以为……”

　　“以为我失恋过还想着以前那个？还是以为我不爱你了？”

　　明菜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眶又开始泛红。

　　林枫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那首歌就是乱唱的，没有别人，只有你。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明菜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林芝在旁边看着，啧啧两声：“行了行了，别在我面前腻歪了。好姐，早餐还有吗？我饿了。”

　　好姐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点头：“有有有，芝小姐您先去餐厅坐着，我这就端上来。”

　　林芝摆摆手：“算了，我还是回主宅那边吧，你们两个收拾一下也过来。”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枫低头看着怀里的明菜，忽然问：“你怎么跑过来的？”

　　明菜抬起头，眼睛还红红的，但已经没那么肿了：“伯母让我来的……她说林伯伯误会了，让我赶紧来拦住。”

　　林枫沉默了两秒：“所以，你是一路跑过来的？”

　　“嗯。”

　　“从主宅那边？”

　　“嗯。”

　　“穿着睡袍？”

　　明菜低头看了看自己——她还穿着睡袍，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泪痕，脚上踩着一双拖鞋。

　　她脸又红了。

　　林枫忍不住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笑什么！”明菜捶了他一下，“我担心你挨打！”

　　林枫收住笑，认真地看着她：“担心我？”

　　“嗯。”

　　“所以你是来救我的？”

　　“嗯！”

　　林枫点点头，忽然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我这顿打，挨得值。但是……你要怎么补偿？”

　　明菜愣了一下，然后脸更红了。

　　——

　　林枫和明菜换好衣服过来时，林国栋已经坐在主位上看报了，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偶尔瞥向林枫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你小子走运”的意味。

　　沈美玲坐在旁边，看到明菜进来，立刻招手：“小菜来，坐阿姨旁边。”

　　明菜乖巧地走过去坐下。

　　沈美玲打量着她，满意地点点头：“嗯，气色好多了。刚才可把阿姨吓坏了。”

　　明菜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对不起伯母，让您担心了。”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沈美玲拍拍她的手，“以后有事就跟阿姨说，别自己憋着。”

　　林芝在一旁喝着粥，忽然开口：“妈，您刚才没看见，阿枫被爸追着满客厅跑，那场面，啧啧。”

　　沈美玲瞪了她一眼：“你还看热闹？”

　　“我没看热闹，”林芝一脸无辜，“我是在保护现场。”

　　林枫喝着粥，默默决定今天不理这个姐姐。

　　明菜偷偷看了林枫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进餐厅，把一切都照得暖洋洋的。

　　林国栋翻了一页报纸，忽然开口：

　　“下次做梦，做点好的。”

　　林枫愣了一下，无奈道：“知道了，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