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南海十三郎
“啊哈哈哈哈!阿枫你也有今天了!”
林枫正和明菜讨论着早上那首《Love is gone》,就听到贤哥标志性的大嗓门从门口炸进来。
“啧,这事怎么传到他耳朵里的?”林枫转头看向明菜,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询问。
明菜立刻举起双手,表情比窦娥还冤:“不是我!我什么都没说!”
她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你要相信我”的真诚。
说话间,陈浩贤已经带着结衣大步流星地走进客厅。
“不要冤枉菜菜子,”陈浩贤摆摆手,一脸得意,“是芝姐喊我过来的。”
林枫沉默了两秒,缓缓吐出一句:“没想到她还是个大喇叭。”
这话一出,陈浩贤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猛地转头,脖子转得像拨浪鼓,四处张望,确认林芝不在附近之后,才长出一口气,对着空气双手合十:
“这话是你弟弟说的,跟我没关系啊!芝姐,冤有头债有主,你找他别找我!”
林枫:“……”
明菜捂着嘴笑。
结衣默默移开视线,假装不认识这个人。
陈浩贤做完这套求生欲极强的动作,这才转回来,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正经表情:
“咳,芝姐说,你平白挨了一顿揍,怕你心里不舒服,所以才叫我们来陪你玩的。怎么样?感动吧?够兄弟吧?”
林枫看着他,慢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所以你是来陪我玩的,还是来看热闹的?”
陈浩贤一噎,眼神飘忽了一下:“那……那当然是来陪你玩的!看热闹只是顺便!”
明菜笑出了声。
结衣轻轻扯了扯陈浩贤的衣角,小声说:“你每次撒谎眼神都飘。”
陈浩贤:“……宝贝你能不能不要拆台?”
“得了得了,”林枫放下茶杯,打断他的表演,“说吧,你打算带我去哪玩?”
陈浩贤眼睛一亮,显然早有准备:“中环那边的砵甸乍街吧,正好让结衣和菜菜子也能逛逛。那条街有特色,拍照也好看。”
林枫想了想。
砵甸乍街——后世的人更喜欢喊它石板街。那条街以独特的石板路面闻名,是香港的历史老街,1845年建成,用一块块大石板铺成,方便排雨和行人行走。
两边的老店、铁皮摊档、大排档,确实很有味道。
“也行,”林枫点头,“也算香港的历史老街,正好高升茶楼也在那边附近,逛完可以去喝茶。”
“那就这么定了!”陈浩贤一拍大腿,转头看向明菜和结衣,“两位美女,准备出发!”
——
明叔开车载着几人来到中环。
林枫看了眼车窗外的路牌,对司机说:“明叔,就在永吉街放下我们吧。你找个地方休息,要回去了再call你。”
明叔点点头,稳稳把车停在路边。
四人下车,陈浩贤四下张望了一下,开始埋怨:“阿枫,这里走去砵甸乍街有点远啊!”
“兄弟,”林枫搭着他的肩膀,一边走一边说,“出来逛街,要的是‘逛’这个字。才几百米就喊远?”
陈浩贤嘟囔:“几百米也是路啊……”
结衣在旁边小声说:“你平时打球打几个小时也没见你喊累。”
“那能一样吗!”陈浩贤理直气壮,“打球是打球,逛街是逛街,两回事!打球有球打,逛街只有腿走!”
明菜挽着林枫的手臂,笑得眼睛弯弯的。
——
砵甸乍街的入口很不起眼,夹在两栋高楼之间,窄窄的一条,往山坡上延伸。
明菜和结衣挽着手抬头看去,有些意外:“就……一条小街和一点阶梯啊?”
她们在日本见过的老街多是木质町屋、石板小路,眼前的砵甸乍街跟想象中的“香港老街”不太一样。
两边是旧旧的唐楼,一楼开着各种小店,铁皮招牌伸出来,参差不齐,有的锈迹斑斑,有的油漆剥落。
楼上晾着衣服,五颜六色地挂在窗外。
陈浩贤立刻进入导游模式,一脸得意地解释:“别小看这里。你看两边的那些小店和大排档,藏着很多香港地道美食的。这条街一百多年历史了,英国佬刚来的时候就有了。”
他说着,率先走上去,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两头张望,寻找“猎物”。
明菜和结衣相视一笑,也跟了上去。
“枫哥哥,你也快来。”明菜回头招手。
“来了。”林枫慢悠悠地走在后面。
他对这种地方其实有些无感。
在后世,这种“老街”见得太多了,各种城市都有一条,被包装成旅游景点,卖着差不多的纪念品和差不多的“地道小吃”。
但眼前的砵甸乍街不一样。
它还没有被包装过。
石板路面坑坑洼洼,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些湿滑。
两边的铁皮摊档卖的是真正的日用品——咸鱼、腊肉、竹篮、扫帚、铁锅、煤油灯,不是给游客看的摆设。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味道,咸鱼的腥、腊肉的香、路边大排档飘出来的油烟气,还有老街特有的那种陈旧的味道。
真实得有点粗糙。
林枫忽然觉得,这条街确实值得逛。
前面开路的陈浩贤正东张西望,没注意到脚下。
一个人影突然从旁边巷子里冲出来,直接撞上他。
陈浩贤踉跄两步,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你瞎啦?”
撞他的是个流浪汉——头发花白蓬乱,像一团枯草,满脸胡茬,也不知道多久没剃过。
穿着件破旧的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扣子还掉了两颗,趿拉着一双开口的布鞋,鞋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被陈浩贤一骂,他不但不道歉,反而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嘴角扯出一抹不屑的笑:
“哼,小年轻你敢这么跟阿叔讲话?”
陈浩贤眼睛一瞪:“你老母的,信不信老子打死你?”
“就凭你?”流浪汉笑了,笑得轻蔑又张狂,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当年那些死萝卜头都没弄死我,你以为你有多厉害啊?阿叔长这么大,没怕过!”
“我丢你——”
陈浩贤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一只手突然抓住他的拳头。
结衣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的,双手死死握着他的手腕,语气温柔但坚定:“冷静点,贤君。你忘了你说过要改掉暴脾气的?”
陈浩贤挣扎了一下,没挣开——结衣看着文静,力气倒是不小。
“宝贝,是他先撞我的!”
“撞一下而已,又没受伤。”结衣拉着他的手不放,声音放得更软,“算了,好不好?”
流浪汉听到两人的对话,浑浊的眼睛忽然有了焦点。
他盯着结衣,又看看陈浩贤,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后生仔,这个女人是日本人?”
“关你屁事!”陈浩贤火气又上来了,“再看眼睛都给你戳瞎!”
流浪汉没理他的威胁,反而仰头大笑起来。
“呵——哈哈哈——”
笑声在石板街上回荡,苍老、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和讽刺,听得人心里发紧。
笑完了,他盯着陈浩贤,浑浊的眼睛忽然变得清明,一字一句地说:
“偷我左脚鞋子的是英国人,偷我右脚鞋子的是日本人。”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锤子敲在石板上。
“中国人的鞋让他们都偷光了,无路可走,哪也去不了!”
他抬起手,指着陈浩贤,手指颤抖:
“你这个后生,还引狼入室。可笑,可悲,可怜啊——”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踉跄但坚定,破旧的中山装在风里晃荡。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唱起来,声音苍老,调子却是老粤曲的韵味,带着旧时代的余音:
“昔日壮志与才气全告终,
江中雪,泪影两朦胧……”
歌声渐行渐远,在狭窄的石板街上回荡。
陈浩贤愣在原地,脸上的怒气还没消,但多了几分茫然。
结衣握着拳头的手慢慢松开,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明菜站在林枫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林枫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忽然转头,问旁边一个摆摊的老街坊:
“老兄,那个人是谁啊?”
街坊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旧汗衫,正在整理摊子上的竹篮。
听到问话,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随口说:
“哦!那个傻佬啊?叫南海十三郎。听说旧时是个不得了的人物,编戏的,大有名气。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变傻了,就在这一带流浪,十几年了。”
南海十三郎。
林枫脑子里“嗡”的一声。
江誉镠,南海十三郎,粤剧金牌编剧,传世名作无数。
三十年代红极一时,和薛觉先合作,写《燕归人未归》《花染状元红》,粤剧界无人不知。
后来疯了,流浪街头,冻死在西环……
他看向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
破旧的中山装,趿拉的布鞋,踉跄的步伐,还有那句“偷我左脚鞋子的是英国人,偷我右脚鞋子的是日本人”。
这是真正的传奇。
就在他眼前。
林枫忽然松开明菜的手。
“等我一下。”
他迈步追了上去。
“南海十三郎!留步!”
陈浩贤这才回过神来,看着林枫追出去的背影,一脸懵:“阿枫干嘛?”
明菜摇摇头,但眼神一直追着林枫,手里还保持着被他松开后的姿势。
结衣轻轻握住陈浩贤的手,这次是真的握,不是拦。
“那个人,”她轻声说,看着那个远去的方向,“好像是个很厉害的人。”
陈浩贤挠挠头,还是没搞明白:“厉害?一个流浪汉?”
结衣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条石板街的转角。
林枫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