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收徒
电话那头,黄沾笑了笑。
“明天下午三点,别迟到。”
第二天下午,林枫带着明菜提前了半小时出现在约定地点——油麻地的一家老字号茶楼。
明菜今天穿得很素净,一件浅灰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露出光洁的脖颈。她有点紧张,一路上都在问林枫“我这样行不行”“说话要注意什么”“要不要鞠躬”。
林枫握着她的手,笑着说:“别紧张,就当见长辈。”
明菜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两人走进茶楼,跟着伙计上了二楼雅间。
推开门,里面已经坐着一个人。
六十来岁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看手里的曲谱。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看过来。
那一瞬间,林枫感受到了一种说不出的气场。
不是凌厉,不是威严,而是一种沉淀了几十年的从容和淡定。
林枫心叹,这就是老艺术家的从容。
“林生?中森小姐?”
她开口,声音温和,带着粤剧演员特有的韵味,“请坐。”
林枫微微欠身:“红线女前辈,冒昧打扰了。”
明菜也跟着鞠躬,用粤语说:“前辈好。”
红线女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中森小姐的粤语说得很好。”
明菜脸微微红:“还在学,还有很多不懂的。”
红线女笑了笑,示意两人坐下。
黄沾则是不吭声,朝着红线女点点头,自顾自坐到一旁。
伙计上了茶,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红线女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看向林枫:
“黄沾说你是个有意思的后生。我听了他带来的那首歌,写得不错。但我有个问题想问。”
林枫点头:“前辈请说。”
红线女放下茶杯,看着他,目光平和但直接:
“你是写流行曲的,现在红得很。为什么突然想学粤剧?”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但林枫早有准备。
他看着红线女,认真地说:“前辈,我写流行曲,但流行曲的根在哪里,我想知道。”
红线女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林枫继续说:“我做的那张专辑,有些人说怪。怪在哪里?因为他们没听过这样的东西。但我自己知道,那些怪的东西,是从老东西里化出来的。《娘子》的调子,是从戏曲里来的。还有些歌的节奏,是从南音里悟的。”
他顿了顿,说:“但我不懂,只是凭感觉蒙。我想正正经经学一学,学懂了,再做出来的东西,才是真的。”
说完心里松了一口气。
好家伙,也不知道老周当年是不是这样想的。幸好我九年义务教育的阅读理解还不错,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编。
红线女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笑了。
“后生仔,”她说,“这种话,我几十年没听过了。”
她看向明菜:“你呢?你一个日本人,学什么粤剧?”
明菜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想唱给枫哥哥一个人听。”
红线女愣了一下。
随即哈哈大笑。
她笑得畅快,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欣慰和欢喜。
“好,好!因一人,入一门,爱一人,爱一城。”
她站起身,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眼里有光:
“你们两个,我收了。”
林枫和明菜对视一眼。
林枫起身,撩起衣摆,直直跪了下去。
明菜见状,也跟着跪在他身边。
林枫郑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沉稳:“谢谢师父!”
明菜学着他也磕了一个头,声音清亮:“谢谢师父!”
红线女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她伸手,轻轻拉起两人:“好了好了,都是好孩子!”
她拉着两人的手,上下打量着,越看越喜欢。
“虽然年纪大了点,晚了点,但也是可塑之才……”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黄沾说。
黄沾这才“现形”,笑着凑过来:“十姑,收了他们你稳赚的。一个是现在最火的创作人,一个是日本来的小歌后,以后出去说他们是您徒弟,整个粤剧圈都得高看您一眼。”
红线女瞪了他一眼:“我红线女还需要这个?”
“是是是,您不需要,”黄沾赶紧赔笑,“但粤剧需要啊。有他们俩在,多少年轻人会来看戏?”
红线女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她重新坐下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思片刻,然后抬起头:
“既然要收,就得正正经经地收。我们唱戏的,总讲究个仪式。”
林枫一听“仪式”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红线女已经开始盘算起来:“三跪九叩是少不了的,拜师帖要准备,敬茶也要。还得请几个圈里的老人来观礼,做个见证……”
黄沾在旁边补充:“场地我帮忙安排,就定在高升戏院怎么样?那边地方大,也够体面。”
红线女点头:“可以。日子的话……”她掐着手指算了算,“下月初八,是个好日子。”
林枫越听越头大。
他原以为拜师就是今天这样,磕个头,敬杯茶,就算完事。没想到还有这么多讲究。
明菜倒是听得认真,时不时还点点头,像是要把这些规矩都记下来。
红线女又说了半天,终于注意到林枫的表情,笑了:
“怎么?怕了?”
林枫赶紧摇头:“没有没有,师父安排就是。”
红线女看他那样子,笑得更开心了:“别怕,这些规矩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不是为难你们,是让大家都知道,你们是我红线女的徒弟。以后在圈里行走,没人敢欺负。”
林枫心里一暖,认真地点了点头。
“谢谢师父。”
红线女摆摆手,又看向黄沾:“沾仔,拜师那天你也要来。”
黄沾一愣:“我?我又不是你们圈里的。”
“你是引荐人,得来。”红线女说,“到时候还要你讲话。”
黄沾挠挠头,罕见的有点不好意思:“十姑,我这人嘴笨,讲话就算了……”
红线女和林枫同时看向他。
“行行行,我讲我讲。”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林枫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老派的讲究”。
红线女一条一条地交代,黄沾在旁边拿笔认真记,偶尔还补充几句自己的见解。
“拜师帖要准备两份,一份手写,一份印刷。手写的要工整,字迹要端正,不能潦草。”
黄沾点头,记下。
“六礼束脩要备齐——肉干、芹菜、莲子、红枣、桂圆、红豆,一样不能少。肉干要上好的,芹菜要新鲜的,莲子要白的,红枣要红的,桂圆要圆的,红豆要饱满的。”
林枫听得一愣一愣的。
明菜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问:“枫哥哥,这些是做什么的?”
林枫也小声回她:“大概是……给师父的见面礼?”
红线女耳朵尖,听到了,笑着解释:“肉干是谢师恩,芹菜是勉励勤奋,莲子是苦心教学,红枣是早日高中,桂圆是功德圆满,红豆是鸿运当头。都是老规矩,图个吉利。”
明菜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红线女继续说:“拜师当天,要准备三牲果品,敬祖师爷。粤剧行的祖师是华光大帝,也叫华光先师,是管火的神。咱们唱戏的,最怕的就是火灾,所以祖师爷得敬。”
黄沾在旁边补充:“华光大帝诞是九月廿八,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整个梨园都热闹得很。”
林枫默默记下。
红线女又说:“拜师仪式上,你们要给我敬茶。茶要七分满,双手捧着,举过头顶,我说喝才能放下。敬完茶,我还要给你们每人一份回礼——我年轻时用的曲谱,还有一块醒木。”
她顿了顿,看向林枫:“你写歌的,知道醒木是什么吧?”
林枫点头:“知道,说书先生拍桌子用的。”
“对。”红线女笑了笑,“给你们醒木,是希望你们记住,学艺要醒,做人要醒,做事也要醒。”
林枫郑重地点头。
明菜也跟着点头,虽然有些词她还不太懂,但那份郑重,她能感受到。
红线女又说:“拜师之后,你们就是我的徒弟了。对外怎么称呼,看你们自己。私下里,叫我师父就行。”
她看向林枫:“你叫我师父,你未婚妻也叫我师父,这辈分倒是整齐。”
黄沾在旁边插嘴:“十姑,您这是收了两个好徒弟,以后过年收红包都能收到手软。”
红线女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黄沾嘿嘿一笑,继续记。
——
半个小时后,林枫的头已经大了。
什么“拜师当天要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什么“要先拜祖师爷再拜师父”,什么“敬茶的时候要跪着不能站着”,什么“仪式结束后要请师父和见证人吃饭”……
一条一条,密密麻麻,全是规矩。
明菜倒是听得很认真,偶尔还会问几句:“师父,为什么要跪着敬茶?”“师父,那个醒木是木头做的吗?”“师父,我穿旗袍可以吗?”
红线女一一解答,耐心得像个教孙女的奶奶。
林枫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有点感动。
这些老规矩,看起来繁琐,但每一道都有它的道理。那是几百年传下来的东西,是一代一代人守着的规矩。
红线女愿意给他们讲这些,是真心把他们当徒弟了。
——
交代得差不多了,红线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看时间,说:
“那就这样定了。这个月二十八是好日子,就在我那儿办。沾仔,你帮忙张罗一下宾客,不用太多,几个见证人就行。”
黄沾点头:“明白。”
红线女又看向林枫和明菜:“你们两个,回去准备准备。拜师帖要手写,字迹端正些。六礼束脩按我说的买,别省那几个钱。”
林枫和明菜同时点头:“是,师父。”
红线女满意地笑了,站起身:“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你们回去忙吧。”
两人站起来,恭恭敬敬地送红线女出门。
黄沾跟在后面,路过林枫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你小子,面子够大。十姑收徒弟,几十年没这么认真过了。”
林枫苦笑:“沾叔,我头都大了。”
黄沾拍拍他的肩:“头大就对了。以后头更大的时候还多着呢。”
送走红线女和黄沾,林枫和明菜站在茶楼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
明菜忽然问:“枫哥哥,你刚才跪的时候,在想什么?”
林枫想了想,说:“在想,这位师父,值得跪。”
明菜点点头,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我也是。”
两人站了一会儿,正要离开,茶楼的伙计忽然跑出来:
“林生!电话!有位林小姐找您!”
林枫愣了一下,转身回去接电话。
拿起话筒,那头传来林芝的声音:
“阿枫,明天晚上家里有客人,爸让你回来吃饭。”
林枫有些意外:“什么客人?”
“大陆来的。”林芝的声音顿了顿,压低了几分,“做生意的。爸说让你也见见。”
林枫握着话筒,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家姐。明天几点?”
“七点。别迟到。”
挂断电话,林枫站在茶楼门口,看着外面的暮色。
明菜走过来,轻声问:“枫哥哥,怎么了?”
林枫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明天回主宅吃饭,有客人。”
明菜点点头,没有多问。
但林枫心里明白,能让父亲专门叫自己回去作陪的客人,不会只是普通的生意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