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林枫和明菜早早地来到主宅等着。

　　整个林府的佣人今天都放了假，只留下福伯和王妈两个老臣子。

　　林母带着王妈亲自在厨房张罗着今晚的晚宴。

　　林枫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凑到明菜耳边小声问：“你说今天这阵仗，是不是有点大？”

　　明菜眨眨眼：“什么意思？”

　　“佣人全放假，我妈亲自下厨，我姐提前半小时下来等着……”林枫掰着手指头数，“这待遇，我爸那些生意场上的朋友可没享受过。”

　　明菜想了想，认真地说：“可能是很重要的客人？”

　　林枫点点头，没再说话。

　　天色渐晚，暮色渐散。

　　林芝这时候从楼上下来，她已经换了一身得体的深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整个人端庄得像是要去参加什么正式场合。

　　“阿枫，周先生应该到了，你去看看福伯有没有接引到他的车进来。”

　　林枫耸耸肩，起身出去。

　　林芝则是在会客厅的茶几坐下，开始准备茶水。清洗茶具，烫盏，温壶，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明菜的目光。

　　明菜正一脸崇拜地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林芝手里的茶壶差点没端稳。

　　她轻咳一声，努力维持着大姐的端庄：“咳，小菜，你去看看妈咪那边需不需要帮忙吧。一会儿开饭，你坐在妈咪的右边。”

　　“好！”明菜答应得清脆，小跑着往厨房去了。

　　林芝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随即收敛，继续手上的动作。

　　茶叶入壶，沸水冲入，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她点上檀香，然后在沙发上坐下，闭目养神。

　　——

　　不一会儿，林国栋从楼上下来。

　　他没有穿平时的家居服，而是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显得格外正式。

　　他走进会客厅，看了一眼已经准备好的茶具，又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林芝，微微点头，在主位沙发上坐下。

　　仿佛约定好一样，门口传来脚步声。

　　林枫引着一位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那人大约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衣领口微微敞开。他的气质沉稳内敛，步伐稳健，目光平和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锐利。

　　从庭院到会客厅这一路上，林枫与他交谈了几句，发现对方谈吐谨慎，但不失礼貌和风趣。问起香港这几年的变化，他听得很认真，偶尔插几句话，分寸感极好。

　　见到林国栋的那一刻，周先生的表情才稍微放松了些，带着笑意上前握手：

　　“林先生，一别数年，雄风不减呐！”

　　林国栋站起身迎上去，难得露出笑意：“周先生，你也风采依旧。来，入座。”

　　两人握了手，分别在主位沙发上落座。

　　林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始了洗茶、冲泡、分汤的动作，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茶香氤氲中，两杯刚泡好的茶被轻轻放在林国栋和周先生面前。

　　做完这一切，林芝又低眉顺眼地坐着，微微垂眸，仿佛她本身就是一个职业茶娘。

　　林枫在后面站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坐吧。”林国栋指了指一侧的位置，开口道。

　　“好的父亲。”林枫应了一声，走过去坐下，学着自家姐姐那样，低眉顺眼，装死狗。

　　“哼。”林国栋冷哼一声，但也没多说什么。他转头看向周先生，脸上重新浮现笑意，“周同志，小女你是见过的。刚才去接你的是犬子，林枫。”

　　周先生看向林枫，目光里带着审视，但也带着欣赏。

　　“哈哈哈，林公子一表人才，林兄你培养得很好啊！”他笑着开口，声音浑厚，“刚才从门口走到这里，聊了几句，年轻人见识不凡，谈吐也稳当。”

　　林国栋摆摆手：“哪里哪里，年轻不懂事，还要多历练。”

　　周先生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忽然问：“听说林公子最近在香港搞了个唱片公司？还出了张专辑，卖得很不错？”

　　林枫微微一怔，没想到对方会提起这个。

　　他看了父亲一眼，林国栋面色如常，只是微微点头。

　　林枫便开口，语气谦逊：“周先生过奖了，只是小打小闹，不值一提。”

　　“小打小闹？”周先生笑了，“我在广州都听说了，那张专辑叫《LIN》对吧？我有个朋友，搞文艺工作的，托人从香港带了一张回去，听了之后跟我念叨了好几天。”

　　林枫有些意外：“广州也能听到？”

　　“能听到，就是不太好买。”周先生放下茶杯，看着他，“我那朋友说，这张专辑有新东西，跟现在流行的都不一样。他还说，写歌的人肯定懂戏。”

　　林枫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您那位朋友，是行家。”

　　周先生哈哈大笑，转头看向林国栋：“林兄，你这个儿子，不光一表人才，还懂得谦虚。难得，难得。”

　　林国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

　　茶过三巡，话题渐渐转入正题。

　　周先生说话依然谨慎，但林枫听出来了——他关心的不是普通的生意。

　　“林兄，这些年你在香港做得风生水起，有没有想过往北边看看？”周先生端起茶杯，语气随意，但目光很认真。

　　林国栋沉默了一会儿，说：“北边的情况，我一直在关注。”

　　“光关注不够。”周先生笑了笑，“现在政策变了，上面鼓励开放，鼓励引进外资。北边那么大市场，总得有人先去探探路。”

　　林国栋点点头，没有接话。

　　周先生也不着急，又喝了一口茶，继续说：“我这次来，就是想看看老朋友，也顺便问问，有没有兴趣合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枫和林芝，又落回林国栋身上：

　　“当然，不是普通的生意。是能帮到国家的那种。”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林国栋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周同志，”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你这话，我记下了。”

　　周先生笑了，没有再多说。

　　——

　　晚宴很丰盛，沈美玲亲自下厨做的几道菜，王妈在旁边打下手。明菜坐在沈美玲右边，乖巧得像个瓷娃娃，该吃吃该喝喝，偶尔被沈美玲夹菜，就笑着说“谢谢伯母”。

　　周先生看了她几眼，忽然问：“这位就是中森明菜小姐吧？”

　　明菜抬起头，点点头：“是的，周先生。”

　　周先生笑了：“我在广州也听过你的歌。唱得很好，粤语也很标准。”

　　明菜脸微微红：“谢谢周先生夸奖。”

　　周先生摆摆手，看向林国栋：“林兄，你这儿媳妇，找得好。”

　　林国栋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年轻人自己的事，我们做长辈的，不干涉。”

　　沈美玲在旁边接话：“什么不干涉？你嘴上说不干涉，心里不知道多满意。”

　　林国栋轻咳一声，没说话。

　　周先生哈哈大笑，端起酒杯：“来，林兄，嫂夫人，还有两位公子小姐，我敬大家一杯。”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

　　宴罢，周先生起身告辞。

　　林国栋带着林枫送他到门口。

　　临上车前，周先生忽然转身，看着林枫，笑着说：

　　“林公子，有机会来广州走走。那边的风土人情，跟香港不一样，但也是咱们中国人的地方。”

　　林枫点头：“有机会一定去。”

　　周先生拍拍他的肩，转身上了车。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林枫站在门口，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林国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负手而立，也看着那个方向。

　　“爸，”林枫忽然开口，“这位周先生……”

　　林国栋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说：

　　“不该问的别问。”

　　林枫闭上嘴。

　　过了几秒，林国栋又说：

　　“但该见的，要见。”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林枫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下次他再来，你陪着。”

　　说完，大步流星地进了门。

　　林枫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又看了看夜色中已经消失的车影。

　　明菜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站在他身边，轻声问：“枫哥哥，在想什么？”

　　林枫摇摇头，揽住她的肩。

　　“没什么。走吧，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