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经走到了1983年的3月底。

　　春节刚过完不久，香港的天气还带着几分凉意，但街边的树已经开始冒新芽了。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林枫正窝在沙发上看报纸。

　　明菜趴在地毯上给广州的小丽和春华写信，写一行念一行，念完了觉得不好，划掉重写。

　　“枫哥哥，‘最近天气很好’后面应该写什么？”

　　“写‘香港的春天比广州来得早’。”

　　明菜低头写完，又念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往下写。

　　大哥大响了，林枫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美国的区号，号码不认识。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男声：“阿枫，是我，承玉。”

　　林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表哥？你怎么想起打电话来了？”

　　“想姑妈了，打个电话问候一声。”沈承玉的声音带着笑意，“姑妈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前几天还去逛街，买了好几件旗袍。”

　　“那就好。”沈承玉顿了顿，“阿枫，你最近忙不忙？”

　　林枫想了想，说：“不忙。刚忙完一阵，现在正闲得发慌。”

　　“那正好。”沈承玉的语气轻快起来，“来美国玩几天？我这边有些生意上的事想跟你聊聊，顺便带你和弟妹到处转转。”

　　林枫看了一眼趴在地毯上写信的明菜，嘴角微微翘起来：“行，我跟明菜商量一下，定了时间告诉你。”

　　“好，我等你们。”

　　挂了电话，林枫把大哥大扔在沙发上。明菜抬起头看着他：“谁的电话？”

　　“我表哥，沈承玉。在美国那位。”

　　明菜点点头。

　　她对这位表哥有印象——上次在东京见过，话不多，但办事极利落。

　　当时贤哥还私下说过“这人看着就不好惹”。

　　“表哥找我们什么事？”

　　“让我们去美国玩，顺便聊聊生意上的事。”林枫看着她，“你想去吗？”

　　明菜的眼睛亮了。“去美国？”

　　“嗯。”

　　“好啊！我还没去过美国呢！”明菜一下子坐起来，点完头又犹豫了一下，“可是我的通告……”

　　“让缨子推了。”林枫说，“又不是第一次了。”

　　明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写到一半的信，拿起笔继续写。

　　写了两行，又停下来，抬头看着林枫：“枫哥哥，我们去几天？”

　　“不知道。看情况，一周？两周？”

　　明菜低头算了一下时间，然后在本子上加了一行字：“小丽姐姐，春华姐姐，我下个星期要去美国了，回来再给你们写信。”

　　周末，林枫和明菜开车去了百花咖啡馆。

　　店里的生意比刚开业的时候好了不少，下午两点多，里面坐了七八桌客人。

　　有年轻情侣，有带着孩子的妈妈，有几个大叔围在一起喝咖啡聊马经。

　　结衣在吧台后面忙，咖啡机嗡嗡地响，蒸汽喷出来的声音混着客人的说话声，整个店热热闹闹的。

　　陈浩贤坐在吧台边的高脚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面前摊着一份报纸——但他没在看报纸，眼睛时不时往店门口瞟。

　　看到林枫和明菜进来，他立刻招手。

　　“阿枫！这边！”

　　林枫和明菜走过去，在吧台边坐下。

　　结衣从咖啡机后面探出头来，笑着打招呼：“枫君，明菜酱，喝什么？”

　　“拿铁。”林枫说。

　　“我要热巧克力！”明菜说。

　　结衣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

　　陈浩贤把报纸叠起来放到一边，看着林枫：“你们怎么来了？想我了？”

　　“想你了。”林枫面无表情地说，“想看看你有没有在偷懒。”

　　陈浩贤的脸僵了一下，干咳两声。

　　“怎么可能？我最近可认真了。每天早上准时到华创打卡，出前1call那边也天天去盯，芝姐都夸我了。”

　　“芝姐夸你什么了？”

　　“夸我……夸我蛋挞买得好。”

　　明菜在旁边忍不住偷笑。

　　林枫摇摇头，看着陈浩贤，端起结衣送来的拿铁喝了一口。

　　“贤哥，下星期我和明菜去美国，你去不去？”

　　陈浩贤愣了一下：“去美国？干嘛？”

　　“我表哥在那边，让我们去玩几天。”

　　“你表哥？”陈浩贤想了想，“沈承玉？”

　　“对。”

　　陈浩贤的眼神闪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沈承玉——沈家在海外的话事人，哈佛毕业，手腕了得。

　　上次在东京把竹内康介那帮人收拾得服服帖帖，就是他的手笔。

　　这种人的邀请，不只是“玩几天”那么简单。

　　“去多久？”陈浩贤问。

　　“大概一两周。”

　　陈浩贤犹豫了。

　　他看了一眼结衣——结衣正在做热巧克力，没有看他。

　　他又看了看林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明菜在旁边接过话头：“结衣，你也一起去吧！”

　　结衣端着热巧克力走过来，放在明菜面前。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看了陈浩贤一眼。

　　陈浩贤的表情很复杂。他自从上次被林芝打电话告状、又被父亲骂了一顿之后，现在老实多了。

　　每天早出晚归，别说旷工了，连迟到都不敢。如果再请一周假去美国玩，他爸大概会直接把他从家里打出去。

　　“我……我就不去了。”陈浩贤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眼睛看着杯子里的拉花，不敢看结衣，“最近公司事多，走不开。”

　　结衣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不是走不开，是不敢走。

　　但她也知道，他最近确实认真了很多。

　　每天早起去公司，晚上很晚才回来，洗澡的时候累得在浴室里打瞌睡。这份变化，她看在眼里。

　　明菜看着结衣：“结衣，那你呢？你去不去？”

　　结衣笑了笑，拿起抹布擦了擦吧台。“我不去了。店里走不开，周末客人多，平时也要盯着。”她看了一眼陈浩贤，语气轻了几分，“而且，贤君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陈浩贤愣了一下，抬起头。

　　结衣正看着自己，嘴角带着笑，但眼睛里有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温柔。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那种被人惦记着的感觉。

　　他赶紧低下头，继续喝咖啡，耳朵尖红红的。

　　林枫看着这两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没有拆穿陈浩贤，也没有劝结衣。

　　他端起拿铁又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

　　“行，那我和明菜自己去。回来给你们带礼物。”

　　明菜喝完最后一口热巧克力，也站起来，走到结衣身边，拉着她的手。

　　“结衣，你真的不去吗？美国很好玩的，好莱坞、时代广场……”

　　结衣摇摇头：“下次吧。下次你们去，我一定去。”

　　明菜有点失望，但没有再劝。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张纸，写了自己的美国联络方式，塞给结衣：“这是表哥家的电话，你什么时候想来，随时打电话给我。”

　　结衣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好。”

　　林枫和明菜走出咖啡馆，阳光正好，街边的梧桐树开始冒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晃。明菜挽着林枫的手臂，走了几步，忽然说：“枫哥哥，结衣对贤哥真好。”

　　林枫低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明菜把脸靠在他肩上，“就是觉得，有人陪着真好。”

　　林枫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你不是也有人陪着吗？”

　　明菜想了想，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也对。”

　　两人沿着街边慢慢走。明菜忽然又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林枫。

　　“枫哥哥，你表哥上次在东京的事，帮我们处理了那些事情，我们还没好好谢他呢。”

　　“所以这次去，不光是玩。”林枫说，“他大概也有些想法想跟我聊。”

　　明菜点点头，没有多问。她只是把林枫的手臂挽得更紧了一些，跟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一艘白色的渡轮正缓缓驶出港口，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浪。

　　明菜看着那个方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大。

　　从日本到香港，从香港到广州，从广州到BJ，现在又要去美国了。

　　她不知道以后还会去哪里，但她知道，不管去哪里，身边都有一个人陪着她。

　　想到这里，她笑得像春天的风，轻轻的，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