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力士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两个蛋挞的碎屑。

　　一个已经被他吃完了，另一个咬了一口，搁在纸巾上，凉了。

　　蛋挞的香味还在空气里飘着，但他现在闻到的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拿起大哥大，拨了一个号码。

　　“丧标。”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龙少？您找我？”

　　“上次那事，你找的人，暴露了没有？”

　　“没有没有，龙少您放心，那几个仔嘴巴严得很。”丧标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讨好，“就算查到了，他们也只知道是‘和胜和’的人干的，跟您没关系。”

　　龙力士沉默了一会儿。“再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出前1call的骑手，现在满大街跑的那帮送外卖的。你找几个人，去骚扰一下。不用闹大，让他们知道有人盯着就行。”

　　丧标犹豫了一下：“龙少，这个……上次剪线的事，已经有人来递过话了。”

　　“谁？”

　　“不认识，就一个中年人，穿西装，戴着眼镜。他说‘有些事做一次就够了，做多了不好收场’。”

　　龙力士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你不用管他。我给你加钱。”

　　丧标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龙生，不是钱的事。那帮骑手现在不好惹，以前是古惑仔，现在穿上了工装，背后有陈家撑腰。我们去动他们，不是找死吗？”

　　“你是不是怕了？”龙力士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怕，是——”丧标顿了顿，压低声音，“龙少，我跟您说实话吧，上次剪线那事，我们的人已经被盯上了。那个递话的人，不是普通人。我打听过了，是陈家的人。陈家在道上什么分量，您比我清楚。我再动他们的骑手，我怕我整个堂口都保不住。”

　　龙力士把话筒攥得更紧了。“我给你十万。”

　　“龙少——”

　　“二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丧标的声音才又响起来，这次低了很多。“我先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做。有了消息我打给您。”

　　“尽快。”

　　龙力士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枚咬了一口的蛋挞，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何秘书坐在出前1call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九龙城寨的手绘地图。

　　地图上标着几个红点，每个红点旁边都写着一个人名。他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一个叫“丧标”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又在圈旁边打了个问号。

　　门敲了两下，一个年轻小伙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寸头，站得笔直，一看就是当过兵的。

　　“何先生，丧标那边有动静了。”

　　何秘书抬起头。

　　“说。”

　　“他昨晚找了几个烂仔，说要‘搞一下’出前1call的骑手。但没人接。那几个烂仔都说不想碰陈家的人。”

　　何秘书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几乎看不出来。

　　“继续盯着。”

　　“是。”

　　年轻小伙转身走了。

　　何秘书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林枫的号码。

　　“林少，丧标那边有新动作。他想找人骚扰骑手，但没人接活。”

　　电话那头林枫“嗯”了一声，“龙力士出的钱？”

　　“应该是，具体数字不清楚，但肯定不少。不然丧标不会硬着头皮找人。”

　　“继续盯着。别急着收网，看看他还能出什么招。”

　　“明白。”

　　挂了电话，何秘书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在陈家干了十几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对手。龙力士这种人，不算聪明，但够狠；不算有胆量，但有靠山。

　　最麻烦的是，他不觉得自己在犯错——他觉得自己在做生意。

　　当天下午，丧标终于找到了两个人。

　　两个十七八岁的烂仔，刚从监狱里放出来，身上没钱，胆子大，脑子小。

　　丧标说“去吓唬一下那些送外卖的，不用动手”，两人说“行”，一人拿了两千块。

　　第二天傍晚，两人骑着摩托车，在旺角的一条巷子里堵住了一个出前1call的骑手。

　　骑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黄色工装，头盔夹在腋下，手里拎着保温箱。他看到两个人挡在面前，停下来，没有慌，也没有跑。

　　“你们是哪条道上的？”

　　左边那个烂仔笑了一声：“你管我们哪条道上的？你送你的外卖，我们只是来告诉你一句——这条路，不是谁都能跑的。”

　　骑手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大哥大，按了一个键。

　　“何先生，旺角这边有人拦我。”

　　两个烂仔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打给谁？”

　　骑手没有回答。他把大哥大收回口袋，拎着保温箱，绕过两人，继续往前走。

　　两个烂仔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没有追上去。

　　十分钟后，何秘书的人就到了。没有闹，没有打，只是把两个烂仔请上了一辆面包车，带到了一个他们不认识的地方。车开了多久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开的不知道，只知道下车的时候，面前是一个仓库，仓库里坐着一个人——穿西装，戴眼镜，手里拿着一杯茶。

　　“坐。”何秘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两个烂仔站着没动。何秘书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喝茶。茶喝完了，他放下杯子，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小伙子。

　　“送他们回去。”

　　两个烂仔被塞回面包车，送到了旺角的一个街口。下车的时候，裤兜里塞了两千块——不是他们之前拿的，是新的。

　　“何先生说，这些钱请两位喝茶。”开车的年轻小伙说完，开车走了。

　　两个烂仔站在街口，手里攥着钱，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一件事——以后不能再碰出前1call的骑手了。

　　何秘书没有动丧标，也没有动那两个烂仔。他把消息传到林枫那里，林枫说“知道了”。

　　陈浩贤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他的消息来源不是何秘书，是结衣。结衣从缨子那里听说的，缨子从明菜那里听说的，明菜从林枫那里听说的。

　　“贤君，你知不知道有人要骚扰出前1call的骑手？”

　　陈浩贤正在吃晚饭，听到这话，筷子顿了一下。“什么？”

　　“说是龙力士找的人。已经被何秘书处理了。”

　　陈浩贤放下筷子，拿起大哥大就要拨号。

　　“你打给谁？”结衣问。

　　“阿枫啊！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怎么不告诉我？”

　　“他大概觉得告诉你也没用。”结衣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你能干什么？冲去龙家打龙力士一顿？”

　　陈浩贤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而且，事情已经处理了。”结衣说，“何秘书比你能干。”

　　陈浩贤闷头吃饭，不说话了。

　　龙力士等了三天，没等到丧标的电话，也没听到任何关于出前1call骑手被骚扰的消息。

　　他打电话给丧标，丧标不接。再打，电话线都拔了了。

　　他知道事情不太对，但不知道哪里不对。

　　又过了两天，龙力莲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Max。”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没什么表情。

　　龙力士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什么事？”

　　龙力莲走进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出前1call的季度报告，你看看吧。”

　　龙力士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

　　订单量、营收、成本、利润，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眼，把文件夹合上。

　　“这些东西不是应该发给股东吗？”

　　“股东已经发了。”龙力莲在他对面坐下，“这是给你个人的。我想让你看看，这个项目做得怎么样。”

　　龙力士看着她，没有说话。

　　“做得很好。”龙力莲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订单量比上个季度增长了百分之四十，营收翻了一倍。再过一个季度，就能实现盈亏平衡。到时候，每个季度的分红，不是小数目。”

　　龙力士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所以呢？”他问。

　　“所以，我想提醒你一件事。”龙力莲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他，“这个项目，是我们龙家这些年最成功的投资之一。不要因为一些私人的情绪，把它搞砸了，否则不光是爸爸对你有意见。而且那个陈浩贤要是对你动手，龙家保不住你的。”

　　门关上了。

　　龙力士坐在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王经理的号码。

　　“王经理，上次让你调的那个配送数据，不用调了。”

　　电话那头王经理松了一口气。“好的，小龙生。”

　　挂了电话，龙力士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

　　很蓝，没有云。

　　他忽然想起那两枚蛋挞的味道——酥皮碎了一桌，黄油和鸡蛋的甜腻腻得有点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