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定在周日中午，林府大宅的正厅。

　　林枫起来发现明菜已经不在身边。

　　林枫看了看时间，暗下决心，以后再也不能和明菜运动到这么晚。

　　此时的明菜正坐在衣帽间的梳妆台前，对着一堆首饰挑挑拣拣，缨子在一旁帮忙参谋。

　　“枫哥哥！”明菜从镜子里看到他，立刻转过身，“你看这个耳环配不配这件旗袍？”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旗袍，立领盘扣，料子上绣着暗纹的梅花——是沈美玲上周逛街时亲自给她挑的，说是“见长辈要有见长辈的样子”。

　　长发盘成温婉的发髻，露出光洁的脖颈，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又大方。

　　林枫走过去，看了看她手里的耳环——一对珍珠耳钉，简单雅致。

　　“配。”他说，“就这个。”

　　明菜对着镜子戴上，左右照了照，又有点紧张地问：“缨子，我这样行吗？会不会太正式了？还是不够正式？”

　　缨子笑着摇头：“明菜小姐，您这样刚刚好，既端庄又不会太刻意。”

　　明菜深吸一口气，又对着镜子转了转身，还是有点不放心：“枫哥哥，你家都有哪些亲戚来？有没有很严厉的长辈？我要注意什么？”

　　林枫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有点想笑：“我妈你都见过了，我爸你也见过，我姐你也认识。其他的都是些远房亲戚，不用太紧张。”

　　“远房亲戚也要注意的。”明菜认真地说，“万一有不喜欢我的怎么办？”

　　林枫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看着镜子里的她：“不喜欢你？那肯定是他们眼光有问题。”

　　明菜脸微微红，嘴上却说：“你就会说好听的。”

　　“那我说点不好听的？”林枫挑眉，“你再磨蹭下去，家宴就要迟到了。”

　　明菜一看时间，惊呼一声，赶紧站起来整理裙摆。

　　林枫看着她忙乱的背影，嘴角微扬。

　　林府正厅今天摆了四桌酒席，来的亲戚比林枫预想的要多。

　　他和明菜刚进门，沈美玲就迎了上来。她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旗袍，戴着整套的翡翠首饰，整个人贵气逼人。

　　看到明菜，眼睛立刻亮了：“哎哟，我的小菜今天真好看！这旗袍穿在你身上，比我想象的还合适！”

　　明菜乖巧地打招呼：“伯母好。”

　　“好好好！”沈美玲拉着她的手，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来来来，伯母给你介绍家里人。不用紧张，都是自家人。”

　　正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看到沈美玲拉着明菜进来，不少目光都转了过来。

　　林国栋坐在主桌，正在和几位长辈说话。看到林枫和明菜，他微微点头。

　　林芝也在，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西装套裙，正端着茶杯和旁边的人说话。

　　看到明菜，她举起茶杯示意了一下，眼里带着笑意。

　　沈美玲带着明菜一桌一桌地介绍。

　　“这是二姨婆，枫仔应该叫姨婆，你跟着叫就行。”

　　“这是三叔公，是枫仔爷爷的弟弟。”

　　“这是表姑妈，从加拿大回来的……”

　　明菜一一问好，态度恭敬，落落大方。她的粤语虽然还带着一点可爱的口音，但已经很流利了，基本能应对所有问候。

　　一圈走下来，沈美玲满意得不得了，拉着明菜的手小声说：“小菜真乖，比枫仔小时候强多了。他小时候见生人就躲，跟个小鹌鹑似的。”

　　林枫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妈，我那时候才三岁。”

　　“三岁怎么了？三岁也能看出性格。”沈美玲理直气壮，“小菜就是比你好。”

　　林枫决定不接话。

　　大部分人态度都很和善，但也有例外。

　　转到第三桌时，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看到沈美玲过来，脸上堆起笑容：“大嫂，这就是枫仔那个日本女朋友？”

　　这话说得微妙。

　　“日本女朋友”和“枫仔的未婚妻”，听起来就不是一个意思。

　　沈美玲笑容不变：“对，明菜。小菜，这是枫仔的远房表姑，叫表姑就行。”

　　明菜乖巧地点头：“表姑好。”

　　那表姑上下打量着明菜，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笑呵呵地说：“长得倒是不错，就是这日本口音……听说是唱歌的？唱歌的在咱们这种人家，倒也少见。”

　　这话说得更微妙了。

　　唱歌的——在那个年代，在有些老派人眼里，戏子、歌女，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行当。

　　这表姑有个女儿，以前就一直想把女儿嫁给林枫，好攀上这棵大树。早就听闻这个日本女人出身普通人家，还是唱歌的小明星，心底更是瞧不起。

　　林枫眉头微皱，正要开口——

　　“少见什么？”沈美玲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凉意，“表姑这话说的，好像咱们家没见过世面似的。国栋做的那些生意，哪个国家没有合作伙伴？唱歌怎么了？小菜唱的是艺术，又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表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美玲继续说：“再说了，现在是什么年代了？表姑你还活在清朝呢？枫仔喜欢，我们做父母的都支持，表姑就不用操心了。哦对了，上次听说你们家的公司账目不太清晰啊，我会让国栋好好考虑一下要不要继续和你们合作。”

　　旁边几个亲戚纷纷附和：“是啊是啊，明菜小姐一看就是好孩子。”

　　“美玲说得对，现在年轻人自由恋爱，我们老一辈就别管那么多了。”

　　表姑表情一僵，只能讪讪地笑了笑，不再说话。

　　林枫站在一旁，默默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妈出手，根本不需要他上。

　　明菜低着头，脸微微红，但腰背依然挺得很直。

　　沈美玲拉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等走远了，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压低声音说：“小菜，别往心里去。那种人，不用搭理。”

　　明菜抬起头，眼里带着感激：“谢谢伯母。”

　　“谢什么谢，”沈美玲笑了，“你是林家的人，伯母不护着你护着谁？”

　　陈浩贤和结衣来得稍晚一些。

　　两人刚进门，陈浩贤就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长辈气息。

　　他立刻调整表情，换上一副标准的好孩子笑容，挨个打招呼，因为从小和林枫长起来的，双方的很多亲戚都认识，他也跟着林枫的称呼喊人。

　　“二姨婆好！您身体还硬朗吧？”

　　“三叔公！好久不见！您气色越来越好了！”

　　“表姑妈！加拿大的枫叶红了没？”

　　一路招呼打过去，居然有模有样。结衣跟在他旁边，微笑着点头致意，举止得体。

　　林枫看着这一幕，有些意外：“贤哥今天状态不错。”

　　话音刚落，就听陈浩贤对着一位老太太脱口而出：“阿婆，您今年高寿？”

　　老太太笑呵呵地说：“我今年八十二啦。”

　　陈浩贤立刻接话：“八十二？看不出来啊！您保养得真好，跟六十多似的！”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林枫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那是三叔公的老伴儿，叫三叔婆，不是阿婆。”

　　三叔婆依然笑呵呵的：“没事没事，叫什么都行。这后生长得真精神，是你朋友？”

　　林枫上前介绍：“三叔婆，这是贤仔啊，小时候我们去您家玩过几次呢，旁边是他女朋友结衣。”

　　三叔婆打量着陈浩贤，满意地点点头：“好，好，一表人才。”

　　陈浩贤咧嘴笑，得意地看了结衣一眼。

　　结衣默默移开视线。

　　家宴正式开始。

　　四桌酒席，菜色丰盛，是林府大厨的手艺，一道道端上来，热气腾腾。

　　林枫和明菜坐在主桌，旁边是林国栋、沈美玲和林芝，还有几位族中长辈。

　　陈浩贤和结衣被安排在隔壁桌，和一众平辈亲戚坐在一起。

　　陈浩贤一开始还很矜持，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和旁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但等菜上齐，他就有点控制不住了。

　　“这个虾新鲜！”他夹了一只，蘸了酱料，一口下去，眼睛都眯起来了，“嗯——！”

　　旁边一个年轻亲戚看他这样，忍不住笑了：“贤哥，你这是多久没吃饭了？”

　　“不是多久没吃饭的问题，”陈浩贤一本正经地说，“是这虾确实好吃！你不觉得吗？”

　　年轻亲戚点头：“是好吃。”

　　“那不就行了！”陈浩贤又夹了一只，“好吃就要吃，藏着掖着干什么？”

　　结衣在旁边默默喝茶，假装不认识他。

　　过了一会儿，佣人端上来一道红烧元蹄，整只猪肘炖得酥烂，酱色油亮，香气扑鼻。

　　陈浩贤眼睛都直了。

　　他拿起公筷，正准备下手，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同桌的人：“你们吃吗？你们先吃？”

　　几个年轻人都笑着摆手：“你先你先。”

　　陈浩贤立刻夹了一大块，放进碗里，一边吹气一边说：“这个我小时候最爱吃，我妈做的不如这个好……”

　　话音未落，筷子一滑，那块元蹄“啪”地掉在了桌上。

　　全场安静了一秒。

　　陈浩贤看着桌上那块油汪汪的元蹄，表情凝固。

　　结衣默默递过来一张纸巾。

　　陈浩贤接过纸巾，一边擦桌子一边自我安慰：“没事没事，地上掉的不能吃，桌上掉的还能吃——就是得擦干净……”

　　他正要把那块元蹄夹回碗里，结衣按住了他的手。

　　“别吃了。”结衣说。

　　“为什么？”

　　“脏了。”

　　“擦干净了！”

　　“掉桌上了。”

　　“桌上又不脏！”

　　同桌的几个年轻人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其中一个说到：“听说贤哥在日本的时候被家里「关闸」了，现在都习惯了这清贫行为了。”

　　另一个：“我也听说了，每个月都零花钱都不够跟朋友出去喝一顿。”

　　陈浩贤忍不住回怼：“放屁，你贤哥我那是和阿枫一起赚大钱了，不需要像你们一样靠家里接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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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壁桌的林枫听到动静，转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陈浩贤和几个年轻人拌嘴的场面。

　　他默默转回头，继续吃饭。

　　明菜小声问：“贤哥怎么了？”

　　林枫面无表情：“没什么，在和猪搏斗。”

　　等最后一道甜品上完，已经是晚上9点。

　　亲戚们陆续告辞，林枫带着明菜一一送别。

　　那表姑走的时候，还拉着沈美玲说了一通好话，又是鞠躬又是道歉的。

　　沈美玲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我们国栋做事一向公事公办，你不需要这样。”

　　表姑知道这回惹祸了，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匆匆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惹得其他亲戚纷纷捂嘴偷笑。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沈美玲拉着明菜的手，又叮嘱了几句：“小菜，以后有什么需要就跟伯母说。要是有人欺负你，你直接来找我，知道吗？”

　　明菜乖巧地点头：“知道了伯母。”

　　“好孩子。”沈美玲满意地拍拍她的手，“今天表现很好，大家都夸你。”

　　送走沈美玲，林枫和明菜终于松了一口气。

　　陈浩贤和结衣也准备离开。陈浩贤走过来，一脸认真地说：“阿枫，我今天表现怎么样？”

　　林枫想了想，决定委婉一点：“还行。”

　　“还行？”陈浩贤不满意，“我觉得挺好的啊，除了那块元蹄——那是意外！”

　　林枫点头：“嗯，意外。”

　　陈浩贤还想说什么，结衣已经拉着他往外走了：“走了走了，别耽误人家休息。”

　　陈浩贤被拽着走，还不忘回头喊：“阿枫！下次我请你吃饭！补回来！”

　　林枫摆摆手，目送他们离开。

　　林枫和明菜没有回西侧新居，而是在林府的花园里散步。

　　八月的傍晚，暑气渐消，偶尔有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花园里种了不少花，这个时节开得最盛的是茉莉，白色的小花藏在绿叶间，香气若有若无。

　　明菜换了一身轻便的连衣裙，挽着林枫的手臂，慢悠悠地走着。

　　“枫哥哥，”她忽然开口，“你今天好像没什么存在感诶。”

　　林枫挑眉：“怎么说？”

　　“就是……今天家宴上，伯母一直在帮我，你都没怎么说话。”明菜歪着头看他，“还有最近这段时间，你好像休息好久了，也不写书，又不写歌，什么都不干。”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枫哥哥，你是不是想做软饭王？”

　　林枫脚步一顿。

　　他转头看向明菜，表情复杂：“软饭王？”

　　“对啊！”明菜一脸理所当然，“就是电视上说的那种——自己不工作，靠女朋友出去赚钱的男人。”

　　她说完，还得意地眨了眨眼睛，神情写满了“我机智得雅痞”。

　　林枫心如刀割。

　　我那单纯的明菜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种人？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表情平静：“这个词你从哪儿学的？”

　　“电视啊！”明菜想都不想，“前几天看的一个剧，里面的男人就是这样，他老婆每天出去赚钱，他在家什么都不干，别人就叫他软饭王。”

　　林枫沉默了两秒：“……你理解这个词的意思吗？”

　　“理解啊！”明菜自信满满，“不就是说你这样的吗？”

　　“我这样的？”

　　“对啊，你最近什么都不干，不就是靠我出去赚钱吗？”明菜掰着手指头数，“你看，我最近录节目、接广告、发唱片，都有收入的。你呢？在家看看报纸，写写字，也不见你写歌……”

　　林枫咳了两声，决定为自己正名：“我当然有干活，只是没有告诉你们而已。”

　　明菜眼睛一亮：“干什么活？”

　　林枫想了想，决定暂时保密：“商业机密。”

　　“什么商业机密不能告诉我？”

　　“告诉你就不是机密了。”

　　明菜嘟起嘴，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但她也没追问，只是晃了晃林枫的手臂：“那你要快点干活哦，不然真的变成软饭王了。”

　　林枫无奈地笑：“好，我尽快。”

　　两人继续往前走。夕阳把天边染成橙红色，花园里的灯陆续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格外温柔。

　　明菜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林枫：“枫哥哥。”

　　“嗯？”

　　“今天那个表姑，她说的那些话……我其实有点不开心。”明菜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她说我是日本人，说我是唱歌的……虽然伯母帮我挡回去了，但我还是有点……”

　　林枫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拉进怀里：“别管她说什么。你是我的未婚妻，不是她的什么人。”

　　明菜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不过伯母真的好厉害！她一说，那个表姑就不敢说话了！”

　　林枫笑了：“我妈护短，你以后就知道了。”

　　“护短？”明菜想了想，“就是保护自己人的意思吗？”

　　“对。”

　　明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那枫哥哥，你也会护短吗？”

　　林枫低头看她，认真地说：“当然会。只是今天我妈出手太快，没轮到我。”

　　明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下次让我看看？”

　　“行。”林枫也笑，“下次让你看看。”

　　晚上回到西侧新居，两人洗漱完毕，躺在床上。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

　　明菜窝在林枫怀里，手指在他胸口无意识地画着圈。画着画着，她忽然抬起头，凑上去亲了他一下。

　　林枫低头看她：“还不睡？”

　　“睡不着。”明菜眨了眨眼睛，“今天太开心了，有点兴奋。”

　　“开心什么？”

　　“很多啊，”明菜数着，“伯母帮我说话，家宴上的菜好吃，花园散步，还有——”她顿了顿，脸微微红，“还有现在。”

　　林枫低笑一声，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那再开心一点？”

　　明菜脸更红了，却没有躲，只是伸手环住他的脖子。

　　窗外的月光静静洒落，房间里只剩下轻轻的呼吸声和偶尔的细碎声响。

　　许久之后，一切平息下来。

　　明菜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却还下意识地往林枫怀里钻。林枫拉过被子盖住两人，轻轻拍着她的背。

　　很快，怀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明菜睡着了。

　　林枫却没有立刻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刚才明菜说的那些话。

　　“你什么都不干……靠我出去赚钱……”

　　软饭王？

　　呵。

　　林枫嘴角微微扬起，随即又皱起眉头。

　　他确实该干点什么了。这段时间忙着处理各种事情，又是港姐决赛又是家宴，确实有点松懈。

　　出张EP？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住了。

　　EP的定位是什么？翻唱还是原创？要是翻唱，抄谁的歌？要是原创，写什么风格？

　　后世的金曲太多了，随便拎几首出来都能火。问题是，EP的风格必须统一，不能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如果选的都是抒情歌，那就得全部抒情；如果选的都是快歌，那就得全部快歌。

　　不能乱炖。

　　林枫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后世那些经典专辑——张学友的《吻别》、谭咏麟的《爱的根源》、张国荣的《风继续吹》……每一张都有统一的风格和调性。

　　他这张EP，该走什么路线？

　　抒情？摇滚？City Pop？还是干脆做一张全英文的，试试国际市场？

　　月光静静洒落，林枫的思绪越飘越远。

　　怀里的人动了动，无意识地往他怀里又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

　　林枫低头看她，目光柔和下来。

　　算了，明天再想。

　　窗外夜色正浓，月光如水。

　　新的一天，还会有新的故事要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