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沙漠里的夜晚
第二天——苟洋洋走丢后的第三天——吉米没有打那个电话。
苟洋洋没问为什么。
他只是在吃早餐的时候看了吉米一眼,吉米也看了他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逗你玩“检测到两人之间存在一个“未解决议题“,在屏幕上显示了一个小小的悬念号“?“,但很快就自己把它收回去了。
它正在学习一件事——有些人类的事,不需要AI插嘴。
吉米提出了一个新计划:
“沙漠safari。“
“逗你玩“解释:
“沙漠冲沙。就是坐着越野车在沙丘上飞来飞去——像过山车一样,但没有轨道。然后在沙漠里吃烧烤、看表演、骑骆驼。是迪拜最受游客欢迎的项目之一。价格不贵——相对帆船酒店下午茶来说。“
苟洋洋说:
“你们有钱人的'不贵'和我们普通人的'不贵'是两个概念。“
“逗你玩“翻译了,然后补了一句:
“(文化注释:在中国中部地区的消费水平下,'不贵'通常指低于50元人民币的商品。)“
吉米说:
“Trust me, it's worth it.“
下午三点,一辆白色的丰田陆地巡洋舰来酒店接他们。
司机兼导游是一个叫优素福的阿联酋本地人——年轻、高大、戴着墨镜、笑起来牙齿非常白。
“逗你玩“一看到优素福就自动跳出了翻译选项:
“检测到阿拉伯语使用者。翻译模式已就绪。另外——这位大叔的笑容真好看。“
优素福看到车里坐了两个小孩——一个中国的一个美国的——愣了一下。
然后他问(用英语):
“Where are your parents?“
吉米用他惯用的从容回答了——苟洋洋猜他大概说的是“我们是自己来的“之类的话。
优素福犹豫了几秒,但吉米刷了卡之后他就不犹豫了。
车开出了迪拜城区。
城市消失的速度比苟洋洋预想的快得多——十五分钟前还是摩天大楼和六车道公路,十五分钟后就是一望无际的沙。
黄色的沙、橘色的沙、被阳光晒成白色的沙。
沙丘像大海的波浪一样起伏着,但它们是静止的——静止的波浪。
“逗你玩“说:“欢迎来到阿拉伯沙漠。占地面积约二百三十万平方公里。这里的沙子数量——我算过了——大约是七万五千亿亿粒。别问我怎么算的。“
苟洋洋说:
“你瞎编的吧。“
“逗你玩“说:
“被你发现了~但差不多。反正比你数学卷子上的数字大。“
然后冲沙开始了。
优素福把车开到了一个沙丘的顶部,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两个小孩,笑了一下——那种“你们准备好了吗“的笑。
然后他松了油门,踩下去——
车从沙丘顶冲了下去。
苟洋洋的胃往上翻了一下。
不——不止一下。
车在沙丘上上下下、左右摇摆,像一条在沙海里冲浪的鱼。
每一次下坡都是失重感,每一次上坡都是被推回座椅的压迫感。
沙子从车窗外飞过,像金色的雨。
吉米在旁边发出了兴奋的尖叫——“WOOOOO!“
苟洋洋没叫。
他太忙了——忙着抓紧车门上的把手,忙着让自己的胃留在原来的位置。
“逗你玩“在胸口的位置被甩得乱晃,它的小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晕头转向的emoji————但它还是努力地播报着:
“当前倾斜角度——三十五度——四十度——建议主人闭上眼睛——或者张开——取决于你是想记住还是想忘记这个体验——“
冲沙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停下来的时候,苟洋洋的脸是绿的。
“你还好吗?“
吉米问,表情毫无同情之心——他在刚才的冲沙中玩得非常开心。
苟洋洋说:
“我——“
然后他跳下车,跑到一个沙丘背面,吐了。
吐完之后,他站起来,抹了抹嘴,回到车旁边。
“没事了,“
他说。
“接下来是什么?“
“逗你玩“说:
“接下来是骑骆驼。鉴于你的胃刚刚经历了一场革命,建议你先缓缓。“
苟洋洋说:
“缓什么缓。来都来了。“
骑骆驼。
苟洋洋这辈子最近距离接触过的大型动物是新乡动物园里的马——而且只是隔着栏杆看。
现在他要骑的这头骆驼,站起来的时候至少有两米高。
骆驼的眼睛很大,眼睫毛很长,嘴巴一直在嚼——不知道在嚼什么。
它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苟洋洋,苟洋洋觉得那个眼神的意思是:
“你配骑我吗?“
“配不配也得骑。“
苟洋洋自言自语。
优素福帮他上了骆驼。
骆驼从蹲着到站起来的过程——先伸后腿、再伸前腿——苟洋洋差点被甩飞。
他死死抓住驼峰前面的鞍子,感觉自己像坐在一艘随时会翻的船上。
“你跑得没我快。“
苟洋洋对骆驼说。
骆驼没理他。
“逗你玩“替骆驼翻译了一句(完全是瞎编的):
“骆驼说:'我不需要跑得快。我在沙漠里走,你在沙漠里迷路。谁需要谁?'“
苟洋洋说:
“你什么时候学会翻译骆驼语了?“
“逗你玩“说:
“刚学的~138种语言加一种。“
骑骆驼在沙漠里走了半个小时。
晃晃悠悠的。
苟洋洋从最开始的紧张,到中间的适应,到最后的享受——骆驼的步伐有一种催眠的节奏。
太阳开始往下沉了。
沙漠的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橙红。
晚上的节目是在沙漠营地吃烧烤。
一个巨大的帐篷,铺着地毯和靠垫。
帐篷里有烤肉架、有自助餐台、有一个小舞台。
已经有几十个游客坐在里面了——各种国籍,各种语言。
苟洋洋拿了一盘烤鸡翅和一碗米饭(终于有米饭了!虽然是那种长粒的印度香米,跟新乡的大米不太一样)。
吉米拿了一堆烤肉串和薯条——美国人的饮食习惯在全球任何地方都能找到归宿。
吃到一半的时候,一个穿着亮片裙的女人出现在了小舞台上。
肚皮舞。
苟洋洋这辈子没见过肚皮舞。
他看得目瞪口呆——不是那种“少儿不宜“的目瞪口呆,而是一种“人的肚子居然能动得这么快?“的惊叹。
“逗你玩“自动播报:
“这是阿拉伯传统舞蹈——肚皮舞,也叫东方舞。起源于中东和北非。主要靠腰部和臀部的快速抖动完成动作。以主人目前的体脂率来看——你应该做不了这个动作。“
苟洋洋:
“闭嘴。“
“逗你玩“:
“这是你今天第七次叫我闭嘴了继续加油“
吃完烧烤、看完表演之后,帐篷外面的世界安静了下来。
苟洋洋走出帐篷。
沙漠的夜空。
他抬起头——然后呆住了。
星星。
不是新乡那种能看到几颗的星星。
是——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天空的星星。
像有人在黑色的布上撒了一把碎钻石。
银河——他在书上看到过“银河“这个词,但从来没真正看见过——一条淡白色的光带横跨天际。
“逗你玩“这次没有说话。
它在屏幕上显示了一句话——不是翻译,不是吐槽,只是一句话:
“你妈妈说过:天上每颗星星都是一个故事。“
苟洋洋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想起了妈妈。
想起了爸爸。
想起了新乡。
想起了出发前的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蝉叫,段子本上写着“希望马尔代夫还在“。
马尔代夫还在。
但他的爸妈不知道在哪。
他坐在沙丘上。
沙子已经凉了——沙漠的昼夜温差很大。
白天四十五度,晚上可能只有二十多度。
吉米也出来了。
他在苟洋洋旁边坐下。
两人抬头看着星星。
“逗你玩“安静地挂在苟洋洋胸口。
屏幕上那个月亮emoji一闪一闪的,像在呼吸。
苟洋洋拿出段子本——书包拿回来后他就把段子本揣回了口袋——在微弱的星光下,写了一行字:
“今天的星星太多了,故事讲不完。“
写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妈,你说的是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