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被阉割的拷贝
那张带血的塑料卡片,躺在陈砚的掌心。
干涸的血迹是暗褐色,黏在梁启年那张僵硬的笑脸上。
吴刚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卡片前停住,微微发抖。
他拿过证件,低头看着,肩膀的肌肉绷成一块硬石。
“老陈,我去津门。”
他的声音低沉,压抑着某种东西,“带上人。”
陈砚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他们要的就是你过去。我们一乱,拷贝就真发不出去了。”
吴刚眼圈发红,盯着那张卡片上的血迹。
“老梁是为那本账出的事。他人现在不明不白,这事儿平不了。”
“平得了。”
陈砚收回手,把带血的证件叠好,放回信封,揣进风衣内袋,紧贴着胸口,“战场不在津门,在BJ。”
他转向吴刚,声音压低。
“半小时,把你以前燕京武行的兄弟都叫过来。换上干活的旧衣服,别带任何东西。”
“要多少人?”
“能叫来多少,就要多少。至少两百个。”
陈砚说完,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去电影节目管理中心。”
苏晚坐在副驾,刚挂断电话,神色紧绷。
“印片厂回报,拷贝加印的数字母版被管理中心以机房电路故障为由扣留。办事员姓刘,半小时前关机,人找不到了。”
黑色桑塔纳碾过减速带,车身颠簸了一下。
陈砚闭上眼。
“梁怀的手,比我想的还长。”
电影节目管理中心,朝阳区一栋安静的白色小楼。
几辆绿色的大巴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街对面。
车门推开。
一股生硬沉默的气息,让整条街的空气都变得沉重。
门口抽烟的保安扔掉烟头,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警棍,却没敢上前。
陈砚推门下车,穿过沉默的人墙,走到保安室窗前。
“《雷鸣》导演,陈砚。我来取回电影的数字母版。”
保安看着门外黑压压的人群,喉结上下滚动。
“刘、刘科长说机房检修,你们……你们这是想干嘛?”
“取片。”
陈砚看了一眼手表,“他们是剧组后勤,负责保障母带运输安全。”
他不再理会保安,径直走进办公楼。
苏晚抱着一摞文件,紧随其后。
二楼,技术科办公室。
刘科长正用指甲剪修着小拇指的指甲,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个不停,他置若罔闻。
门被推开。
陈砚走进来,拉过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刘科长手一抖,指甲剪掉在地上。
“你谁啊?怎么进来的?”
陈砚朝窗外指了指。
“楼下两百个人等着。刘科长,电路还没修好?”
刘科长俯身去捡东西,再直起身时,脸上换了一副冷笑。
“技术问题,说不准。可能一星期,也可能一个月。陈导是搞艺术的,该懂精工出细活。”
苏晚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版权局下午两点签发的加印许可。刘科长,无故扣留母版,属于行政违约。”
刘科长瞥了一眼文件,靠回椅背。
“版权局管批,我们管技术。技术上出问题,印出来的都是废片,你负责?”
他斜睨着陈砚,慢条斯理地说:“陈导,路走太快,容易摔跤。梁教授也是为你好,现在的年轻人,作品戾气太重,不符合大环境。”
陈砚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划着火柴点燃。
火苗在他和刘科长之间跳动。
“梁怀给了你什么?”
“你说话注意点!这是污蔑!”
刘科长提高了音量。
“生意而已。”
陈砚吐出一口烟,“陆海明进去了,梁怀在通州那块地,谁给他填坑?你现在帮他,图什么?一堆烂尾楼的砖头?”
他起身走到窗边,楼下两百个男人站得笔直,夕阳给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坚硬的边。
“楼下这些人,大多是退伍兵,等着这笔拷贝的宣传费发饷。”
陈砚转过头,看着额头开始冒汗的刘科长。
“他们拿不到钱,可能会在中心门口扎营,吃住都在这儿。到时候记者来了,标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
“你……你这是威胁!”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可能发生的事实。”
陈砚将烟头按进刘科长的茶杯,水面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响。
桌上的电话再次响起。
刘科长手抖着按下免提。
“刘建国!你门口怎么回事?分管局长的车都堵在路口进不来!”
电话里是上级的咆哮。
刘科长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陈砚拿起他的手机,放到他面前。
“现在给机房打电话,电路应该修好了。”
十分钟后。
一个技术员抱着一个金属手提箱走进办公室。
《雷鸣》的数字母版。
刘科长跟在后面,手里捏着一份盖了红章的纸,脸色灰败。
“片子,你可以拿走。”
他的声音虚弱,“但根据专家组的评审意见,片中废墟那段三分钟的长镜头,必须删掉。理由是……引起部分观众生理不适。”
陈砚接过箱子,没看他,而是拿过那份意见书。
梁怀的亲笔签名,笔锋刻板。
“删掉这三分钟?”
陈砚问。
“对。”
刘科长找回了一点底气,“删了,全国的印片厂才能开机。不删,你拿着母版也没用,没有院线敢放。”
苏晚的脸色变得苍白。
那是整部电影的戏眼。
陈砚看着那张纸,没有撕。
他只是将那份意见书仔细地对折,再对折,放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
“陈砚!你……”刘科长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陈砚拎着箱子走向门口,停步,回头。
“告诉梁怀。”
“少一秒钟,我就带原片去戛纳,在开幕式上当着全世界媒体的面宣布退赛。”
“我会告诉他们,一部入围主竞赛的电影,因为这三分钟,在它的祖国被阉割了。”
“到时候,丢脸的,可就不止我一个。”
他走出办公室,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下楼时,苏晚快步跟上,手心全是汗。
“陈导,真要退赛?”
“他不敢赌。”
陈砚推开大门,门外两百人依旧静立。
吴刚看到他手里的箱子,右手在空中一挥。
“撤!”
人群迅速散开,安静有序地登上大巴,不到五分钟,街道恢复了原样。
半夜一点,砚文化办公室。
苏晚推门进来,神情紧绷。
“陈导,严校长的电话。”
陈砚接过听筒。
“严校长。”
“你太冲动了!”
严怀忠的声音里满是疲惫,“梁怀连夜联络了贺平、张艺非他们七个老导演,联名写了封信,直接递到上面去了。”
陈砚握紧听筒,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内容?”
“说你挟洋自重,以艺谋私,破坏行业审查纪律。”
严怀忠停顿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上面批了四个字——‘依规严肃处理’。”
“严肃处理?”
陈砚的声音冷了下来。
“对。梁怀在放话,要收回《雷鸣》的公映许可证。你唯一的活路,是马上删掉镜头,去给贺老他们登门道歉。”
陈砚看向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不可能。”
电话那头长久地沉默。
“那你准备怎么办?这次,我兜不住了。”
陈砚放下电话,他看到办公室角落里,林清秋还在光着脚,对着镜子练习那个在废墟里爬行的动作,膝盖已经磨破了皮,渗出血迹。
她仿佛不知疼痛,一遍遍重复,眼神执拗。
“苏晚。”
“在。”
“通知宣传部,把《雷鸣》废墟那段三分钟的未删减片段,发给国内所有主流媒体和各大高校BBS。”
苏晚身体一震:“这会彻底激怒他们的。”
“要的就是激怒。”
陈砚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指尖点在津门的位置,“另外,去查一件事。陆海明在津门那个钟楼项目,现在的承建商,挂的是谁的名字。”
窗外,一道闪电撕裂夜空,闷雷滚滚而来。
吴刚从外面进来,将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布包放在桌上。
“兄弟们都没走,在楼下车里。”
他看着陈砚,“随时能用。”
陈砚看了一眼布包,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一点二十一分。
无数个拷贝,正在印片厂的流水线上诞生。
每一个,都是他投向旧时代的炸弹。
门被猛地推开,张远冲了进来,他跑得太急,扶着门框喘气,脸上没有血色。
“陈哥!不好了!”
“印片厂门口来了警察!说是接到举报,我们的拷贝内容违规,要查封生产线!”
陈砚眉梢一动,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烫金的戛纳请柬,夹在指间。
“吴刚。”
“在。”
“带上人,去印片厂。”
他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口,大步向外走去。
“我倒想看看。”
“今晚,谁敢封我的电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