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天亮了,问题也亮了
老穆罕默德的香料店不大,大概十个平方米左右。
但在这十个平方米里,挤进了至少上百种不同的香料——麻袋、罐子、袋子、盒子,从地面堆到天花板。
空气里的气味浓得像固体。
苟洋洋走进去的那一刻,觉得自己的鼻子被人按了一下重启键。
老穆罕默德——苟洋洋后来这么叫他,虽然他不知道老头的真名——在店后面的一个小桌子旁边坐下来,拿起一个铜壶,开始倒咖啡。
阿拉伯咖啡。
铜壶嘴很细,倒出来的咖啡是深棕色的,像浓缩的中药。
倒进了两个很小的杯子里——比茶杯还小,大概只有三四口的量。
老穆罕默德把一杯推给苟洋洋。
然后端起自己那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苟洋洋看了看那杯深棕色的液体。
闻了闻——有一股强烈的、苦涩中带着一点什么的味道。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
不像可乐的味道,不像橙汁的味道,也不像他妈泡的花茶的味道。
“这是什么?“他用中文问。
老穆罕默德用阿拉伯语回答了。
两人互相听不懂。
苟洋洋决定喝。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三——二——一。
他的表情是这样的:
第一秒——眉毛上扬(苦)。
第二秒——嘴角下拉(很苦)。
第三秒——整张脸皱成了一团(非常苦,而且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味——像花椒和豆蔻混在一起再加了胡椒的那种怪味)。
然后他的嘴巴不自觉地张开了——像要把那口咖啡原路退回去,但又咽下去了——靠着毅力和面子。
“这——“苟洋洋挤出了一个字,“这咖啡——“
他想了想,用了一个非常礼貌的说法:
“——跟药一样。“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但是好喝。“
这两句话互相矛盾。
但这就是苟洋洋——他不想伤害一个对他好的陌生人的感情。
老穆罕默德看着他的表情,笑得胡子都在抖。
老人家显然看过太多外国游客喝阿拉伯咖啡时的这种反应——那是他一天里最大的乐趣之一。
苟洋洋把剩下的咖啡一口闷了——像喝药一样,越快越好。
闷完之后他愣了一秒。
然后他感觉到了——苦味退去之后,嘴里留下了一种很淡的、有点像豆蔻和藏红花的回味。
不算难喝。甚至有点上头。
“还行。“
他修正了评价。
“第一口像药。后面像……一种我叫不出名字的好东西。“
老穆罕默德虽然听不懂,但从苟洋洋的表情变化中读出了这个评价的轨迹。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给苟洋洋倒了半杯。
苟洋洋没拒绝。
两人就这样坐在香料店里,喝着咖啡,互相看着。
然后苟洋洋做了一件事——他掏出口袋里的笔。
他没有段子本——段子本在书包里,书包在机场休息室。
但他有一支笔。
他看了看店里,找到了一张看起来像是送货单背面的白纸。
他拿起笔,开始画。
第一幅画:一架飞机。
简笔画,但看得出是飞机——两个翅膀、一个机身、一个尾巴。
第二幅画:飞机下面画了一个建筑——他想画机场,但画出来像一个方盒子。
第三幅画:方盒子里面,画了两个大人在睡觉——躺着的两个火柴人。
第四幅画:旁边画了一个小人——站着的,头上画了一个圆圈代表大眼睛,嘴角点了一个点代表黑痣。
这是他自己。
第五幅画:小人走出了方盒子,站在外面。
外面画了一辆出租车和一个加油站。
他把这张“连环画“推到老穆罕默德面前。
老穆罕默德戴上了他的老花镜(从口袋里摸出来的),仔细看了看。
然后他看了看苟洋洋。
又看了看画。
又看了看苟洋洋。
他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理解,再从理解变成了一种慈祥的担忧。
他大概明白了:这孩子跟大人走散了。
老穆罕默德说了一长串阿拉伯语——苟洋洋一个字没懂,但从他的语气、手势和表情来看,大概在说“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或者“你爸妈知道吗“之类的话。
然后老穆罕默德做了一个动作——他拿出手机。
智能手机。
很新的型号。
这让苟洋洋有点意外——一个胡子这么长、在老市场里卖香料的老头,用的手机比他爸的还新。
老穆罕默德用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说了一段话。
然后他把手机递给苟洋洋。
苟洋洋接过来,听到电话那头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阿拉伯语。
苟洋洋说了一句“你好?“对方安静了一秒,然后挂了。
可能是打给警察的。
苟洋洋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的反应是——把手机还给老穆罕默德,然后站了起来。
老穆罕默德以为他要上厕所,指了指后面。
苟洋洋摇了摇头。
他指了指门外。
老穆罕默德似乎想让他留下来等——他做了一个“坐下来、等一等“的手势。
但苟洋洋已经走到了门口。
他为什么要走?
后来他自己解释过这个行为:
“我不是怕警察——好吧我有点怕。但主要是因为,我觉得如果警察来了,我就会被送回机场,然后被送回中国,然后我妈会用一种我承受不起的方式教育我。我当时的想法是:如果我自己能找到他们,事情就不会那么严重。就好像你打碎了一个碗,如果你自己粘好了放回去,挨骂的程度会比让你妈发现碎碗轻很多。“
十岁的逻辑。
不怎么靠谱,但对他自己来说,自洽了。
苟洋洋对老穆罕默德鞠了一个躬——这是他从学校学来的礼仪,虽然阿拉伯文化里鞠躬并不常见——然后说了一句“shukran“(谢谢——这也是他唯一会的阿拉伯语词,从昨晚便利店小哥那里学来的)。
然后他转身,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