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黄金市场的中国小孩
苟洋洋跑步这件事,前面说过了——他的启动速度很快。
老穆罕默德在他身后喊了两声,但苟洋洋已经像一条鱼一样钻进了市场的巷子里。
黄金市场的巷子不宽,但四通八达。
左拐右拐再左拐,几个弯以后,苟洋洋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了。
他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跑步他不怕。
但七月的迪拜跑步——即使是在有顶棚的市场里——也是一件相当消耗体力的事。
汗从额头上流下来,T恤的后背已经湿了。
他直起身,四处看了看。
巷子两边还是金饰店——但这一片的店铺开门的更多了。
穿白袍的阿拉伯男人在店里整理货品,穿纱丽的印度女人在橱窗前挑选项链,几个穿着花裤衩的欧美游客举着手机在自拍——金灿灿的背景确实很上相。
苟洋洋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黄金市场里的人种比联合国大会还多样。
他看到了穿白袍的阿拉伯人——这是本地人或者海湾国家的人。
看到了穿西装的——可能是做生意的商人。
看到了穿T恤短裤的——游客,大概率欧美人。
看到了穿纱丽的——印度人。
看到了穿长裙戴头巾的——可能是伊朗人或者非洲穆斯林。
看到了……
没看到中国人。
至少在他目力所及的范围内,没有看到长着中国面孔的人。
这让他有一点——不是失落,是孤独。
一种很具体的、可以描述的孤独:
当你是周围唯一一个“长你这样“的人的时候,你会特别清楚地意识到你不属于这里。
但苟洋洋不打算在这种情绪里待太久。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开始逛。
既然已经在这里了——来都来了。
他从这头走到那头,把每家店的橱窗都看了一遍。
金项链、金手镯、金戒指、金耳环、金脚链(他第一次知道还有脚链这种东西)、金腰带扣、金打火机壳……
最夸张的是一家店里展示的一件金衬衫。
不是衬衫形状的金饰品——是一件真的、可以穿的衬衫,用纯金线编织的。
挂在一个模特架子上,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旁边的价格标签苟洋洋看不懂数字(是阿拉伯数字,但位数太多了),但他能感觉到那不是一个普通人能承受的数字。
“这一件衬衫,“
苟洋洋自言自语,
“够我爸卖一辈子的马桶。“
他在这件金衬衫前面站了两分钟,然后走开了。
走开的时候他想:
如果我有钱了,我也不会买这东西。穿着太沉了。而且洗不了。
他继续走。
市场的深处不全是黄金——也有卖银器的、卖香水的、卖手工艺品的。
苟洋洋在一家卖小骆驼雕像的店前停了下来。
那些小骆驼是木头雕的,涂了彩色的漆,每只大概拳头大小。
最便宜的标价5迪拉姆——大概人民币十块钱。
苟洋洋摸了摸口袋——八十块人民币。
在迪拜等于零。
他叹了口气,继续走。
就在这个时候,他路过了一个巷子口,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中文。
但是——
有人在唱歌。
一个小孩的声音。
唱的是英文歌。
走调了。
走得很严重。
但唱得很大声,很投入,带着一种“我不管你们怎么看我反正我就是要唱“的嚣张劲儿。
苟洋洋停了下来。
他往巷子里看了看。
巷子尽头的墙根底下,坐着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外国小孩。
金色卷发。
雀斑。
蓝眼睛。
微胖但看起来很结实。
穿着一件名牌T恤(苟洋洋不认识品牌,但看得出那个料子不便宜)、一条卡其色短裤、一双很贵的运动鞋。
旁边放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那种有密码锁的硬壳箱,看起来也很贵。
小孩正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旁边地上放着一包薯片(Lays原味),一瓶可乐,和一个看起来像钱包的东西。
他在唱的歌是——苟洋洋后来才知道——Bruno Mars的《Count on Me》。
调子乱七八糟,但歌词背得很熟。
苟洋洋站在巷子口看了他大约十秒钟。
那个小孩也看到了苟洋洋。
他停止了唱歌。
两个人对视了。
一个中国小孩。
一个美国小孩(虽然苟洋洋当时并不知道他是美国人)。
在迪拜黄金市场的一条小巷子里。
早上八点。
世界上很多重要的相遇,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地发生的。
没有背景音乐,没有特效,没有慢镜头。
就是两个在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年龄出现在了这里的小孩,互相看了一眼。
那个外国小孩先说话了。
他说了一句——苟洋洋后来才知道——翻译过来大概是“你是中国人吗?“
但当时苟洋洋没听懂。
他听到的是一串他不理解的声音。
于是他回了一句中文:“你好。“
外国小孩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那种表情是:我认识这个词!
他张开嘴,用一种非常不标准的发音说了两个字:
“泥……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