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油站便利店比新香小区门口的小卖部大一些，但布局差不多——货架、冰柜、收银台。

　　不同的是，这里的货架上全是他看不懂的文字，冰柜里的饮料也没有一个他认识的牌子（除了可口可乐，可口可乐永远是可口可乐）。

　　便利店里有一个人——收银台后面的小哥。

　　小哥看起来像印度人或者巴基斯坦人，皮肤黝黑，头发很黑，穿着一件红色的工作服。

　　他看到苟洋洋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凌晨四点，一个独自出现在加油站的中国小男孩，这在迪拜也不算常见——然后用英语说了一句：“Hello?”

　　苟洋洋说：“Hello。”

　　他的发音还是“哈喽”。

　　小哥问了一句什么。

　　苟洋洋没听懂。

　　苟洋洋指了指冰柜里的水瓶。

　　他渴了。

　　小哥拿了一瓶矿泉水出来，指了指收银台上的价格标签——2迪拉姆。

　　苟洋洋掏出二十块人民币。

　　小哥看了看那张粉红色的纸币——上面印着毛主席的像。

　　他显然不认识这种货币。

　　但他反应很快——拿起手机，打开了谷歌翻译，输入了什么，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苟洋洋。

　　屏幕上显示：“这里不接受人民币。你需要迪拉姆或美元。”

　　翻译成了中文。

　　苟洋洋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手里的二十块钱。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了另一样东西——

　　那包旺旺仙贝。

　　从书包里留下的最后半包。

　　等等，书包还在休息室里。

　　那这半包是哪来的？

　　原来是他上飞机的时候，往短裤口袋里塞了几片。

　　口袋不大，装了大概四五片，压得有点碎了。

　　苟洋洋把碎仙贝摊在手心里，展示给小哥看。

　　小哥低头看了看——几片碎了的、金黄色的、看起来像某种东方零食的东西。

　　然后苟洋洋做了一个动作：

　　他先拿起一片碎仙贝，放进自己嘴里吃了，做出了一个很好吃的表情（虽然仙贝已经有点软了）。

　　然后他指了指仙贝，又指了指那瓶水。

　　以物易物。

　　小哥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

　　那是苟洋洋在迪拜收到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不是客套的、商业的、敷衍的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觉得这个世界真奇妙的笑。

　　小哥从苟洋洋手里拿了两片碎仙贝，放进嘴里尝了尝。

　　他的表情经历了一个转变：

　　好奇→咀嚼→微微皱眉→再咀嚼→点头。

　　然后他把那瓶矿泉水推给了苟洋洋，摆了摆手——意思是不要钱了。

　　交易完成。

　　苟洋洋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水是凉的、干净的。

　　他觉得这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水。

　　不是因为水有多特别——同样的矿泉水在新香可能卖一块钱——而是因为在一个人最无助的时候，一瓶水的意义远远超出了水本身。

　　他在便利店里待了下来。

　　小哥——后来苟洋洋叫他“便利店兄弟”——没有赶他走。

　　他甚至从货架上拿了一个小面包给苟洋洋吃——免费的，“on the house”，虽然苟洋洋不知道这个短语是什么意思，但面包他收下了。

　　苟洋洋坐在便利店的地板上（地板很干净，比加油站外面的地面干净多了），一边吃面包一边想接下来怎么办。

　　选项一：找到路回机场。

　　三公里——他跑得快，但他不知道方向。

　　选项二：找人帮忙。

　　但他不会说英语也不会说阿拉伯语。便利店小哥的谷歌翻译是个好工具，但他不能一辈子待在便利店里。

　　选项三：等天亮。

　　天亮了以后，人会多起来，也许能碰到会说中文的人。

　　他选了选项三。

　　原因很简单：他困了。

　　是的，兴奋感终于消退了。

　　一个十岁的男孩，在时差的夹击下（他的身体觉得现在是北京时间早上八点多，但他从昨天凌晨五点半起来到现在将近二十七个小时没有真正睡过觉），终于撑不住了。

　　他靠在便利店的货架旁边，抱着那瓶矿泉水，眼皮一点一点地耷拉下来。

　　便利店小哥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拿了一条放在架子上的毛巾，走过去，盖在了苟洋洋的腿上。

　　苟洋洋模糊地感觉到有东西盖在了身上。

　　他嘟囔了一句——用中文——“谢谢妈。”

　　然后他睡着了。

　　在一个加油站便利店的地板上。

　　在离家五千公里以外的地方。

　　凌晨四点半的迪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