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五分钟的承诺
出租车开了。
苟洋洋坐在后座。
车窗外是迪拜凌晨的公路——六车道,很宽,路灯很亮。
车不多,但每一辆都开得很快。
偶尔有一辆白色的豪车从旁边呼啸而过,苟洋洋认出那是保时捷——他在电视上见过。
“Airport——”苟洋洋指了指后面,试图表示“送我回机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了一串话,语速很快。
苟洋洋一个字也没听懂。
但司机的表情是和善的,声音是热情的——在迪拜,出租车司机对乘客热情是一种职业习惯。
车继续开。
方向……苟洋洋觉得好像不是回机场的方向。
他又说了一次:
“Airport。挨饱特。”
司机回了一个词,听起来像“naam”——这是阿拉伯语“是的”的意思,但苟洋洋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司机大概听懂了。
车开了大约十分钟。
窗外的风景变了——不再是机场附近的公路,而是出现了一些建筑。
低矮的、白色和米色的建筑,中间夹着偶尔的高楼。
路边有棕榈树,树叶在路灯下发着暗绿色的光。
苟洋洋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他拍了拍前面的座椅:
“叔叔?叔叔?Airport?不是这个方向吧?”
司机以为他在催促,加了点油门。
车速更快了。
苟洋洋急了。
他不知道怎么让这辆车停下来。
他试了几种方式——
第一次:大声说“停——停——Stop!”他记得英语课本上学过Stop。
司机听到了,但似乎理解为前面有什么东西,他放慢了速度,左右看了看,没看到什么异常,又加速了。
第二次:苟洋洋开始比划。他两手做了一个“X”的手势,然后指了指路边。
司机以为他要下车去路边的某个地方,打了转向灯,准备靠边。
第三次:苟洋洋直接说了一句中文——“大叔,我不是要去市区,我是要回机场!”
司机终于听出了“机场”的阿拉伯语发音——他说的“挨饱特”跟阿拉伯语的“مطار“(mataar)差了十万八千里,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司机好像理解了什么。
车停了。
停在了一个加油站旁边。
不是机场。
但至少车停了。
司机转过身来,看着苟洋洋。
他的表情从热情变成了困惑。
一个中国小孩,凌晨三点半,一个人,要去机场还是不要去机场?
他用阿拉伯语问了几个问题。
苟洋洋都听不懂。
然后司机试着用英语——“You…… where…… go?”
苟洋洋集中了所有的英语能力,说出了一句话:
“I…… go…… airport。Back。Go back。”
司机似乎明白了一些。
他拿出手机,打开了地图,指了指机场的位置。
然后指了指他们现在的位置。
两个点之间——大约三公里。
三公里。
苟洋洋看着地图上那个三公里的距离——不远不近。
走路的话大概要走半个小时。
打车的话很快就到。
但问题来了:
苟洋洋没有钱。
准确地说,他有八十块人民币。
但人民币在迪拜的出租车上,跟一张厕纸的货币功能差不多。
司机指了指计价器——上面显示着一个数字,大概是12迪拉姆(约合人民币二十多块钱)。
苟洋洋掏出了那四张二十块钱的人民币,展示给司机看。
司机看了看。
摇了摇头。
苟洋洋又掏出了那颗糖——飞机上外国爷爷给的。
司机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这孩子真有意思”的笑。
他摆了摆手,表示不要钱了。
然后他指了指车外面的加油站,说了一句话,苟洋洋猜大概是“你先在这等着”或者“你自己看着办”之类的意思。
车门打开了。
苟洋洋下了车。
出租车开走了。
凌晨四点的迪拜。
一个加油站。
一个中国小孩。
口袋里:
八十块人民币,一支笔,一颗糖。
苟洋洋站在加油站的灯光下,抬头看了看天。
迪拜的天空因为城市的灯光而看不到很多星星——不像后来在沙漠和海上看到的那样。
他看到了一弯月亮,瘦瘦的,像他妈眼睛的形状。
他深吸了一口气。
“好吧。”他自言自语。“五分钟是不可能了。”
然后他走进了加油站的便利店。
他后来想起这一刻的时候说过一段话——
“你知道吗,人这辈子有很多'第一次'。第一次上学,第一次考试,第一次挨批评,第一次吃辣条。但真正改变你的那个'第一次',往往不是你计划好的。它就那么发生了。你站在那里,前面是一个你完全不认识的世界,后面是你回不去的路。你能做的就是——往前走。”
“当然,我当时没想这么深。
我当时想的是:这个便利店有没有卖方便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