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洋洋是被阳光叫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加油站外面一辆卡车启动时的引擎声叫醒的。

　　但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看到了——光。

　　金色的、明亮的、不讲道理的光，从便利店的玻璃门外涌进来。

　　他眯着眼睛，花了大约五秒钟想起自己在哪。

　　不是新香。

　　不是自己的床。

　　不是机场休息室。

　　是一个加油站。

　　在迪拜。

　　他坐起来。

　　身上那条毛巾滑落在地上。

　　矿泉水瓶倒了，剩了半瓶。

　　收银台后面的小哥换了一个人——夜班结束了。

　　新来的是一个胖一些的男人，正在往货架上补货。

　　他看到苟洋洋坐起来，随口说了一句什么，苟洋洋还是听不懂。

　　苟洋洋站起来，走到便利店门口，推开门。

　　迪拜的清晨——或者说早晨——七月份，太阳在早上六点左右就已经升起来了。

　　现在大概是早上六点半或七点。

　　阳光很猛，热度已经开始蒸腾了。

　　加油站外面已经有了些人——加油的车、等车的人、一个在路边卖东西的小摊（不知道卖什么）。

　　苟洋洋想起了他的计划——天亮了，找人帮忙。

　　他站在加油站门口，环顾四周。

　　远处是公路，公路上车来车往。

　　公路对面是一排低矮的建筑——像是某种商铺或者仓库。

　　再远处，是高楼——迪拜的天际线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海市蜃楼一样不太真实。

　　苟洋洋深吸了一口气。

　　热空气灌进肺里，不太舒服。

　　他做了一个决定：

　　往人多的方向走。

　　这个决定是本能的。

　　在新香，如果你迷路了，你就往人多的方向走，总能找到你认识的地方。

　　迪拜当然不是新香，但十岁的苟洋洋把新香的生存经验移植了过来。

　　他沿着公路的人行道走。

　　迪拜的人行道不像国内那么热闹——这个时间、这个季节，很少有人在室外步行。

　　大家都在车里、在商场里、在有空调的地方。

　　只有苟洋洋这样一个不知道往哪走的中国小孩，在三十八度的清晨阳光下，一步一步地走。

　　他走了大约十五分钟。

　　经过了一个清真寺——白色的圆顶，绿色的尖塔，很安静。

　　经过了一个修车铺——两个工人正在给一辆白色的越野车换轮胎，看到苟洋洋经过，其中一个对他挥了挥手。

　　苟洋洋挥回去。

　　经过了一个小杂货店——门口摆着成箱的矿泉水和饮料。

　　苟洋洋看了一眼——他还有半瓶水，暂时够喝。

　　然后，他走进了一个市场。

　　不是那种现代化的商场——是那种有顶棚的老式市场，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小店铺。

　　有的卖布料，有的卖香料，有的卖锅碗瓢盆，有的卖手机壳和充电器。

　　虽然时间还早，已经有一些店铺在开门了。

　　然后苟洋洋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改变了他一整天心情的声音：

　　“你好！来买东西！”

　　中文。

　　苟洋洋整个人都振了一下——像一条鱼在水里突然听到了水草的声音。

　　他转头寻找声源。

　　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正站在一家小店门口，对着他笑。

　　男人穿着一件花衬衫，手里拿着一条丝巾在晃。

　　他看到苟洋洋转过来了，更卖力地喊：

　　“你好！你好！来看看！便宜！”

　　苟洋洋差点哭了。

　　他走过去，用他最标准的普通话说：

　　“叔叔你会说中文？”

　　男人的笑容更大了。

　　他又说了一句：“你好！便宜！买一送一！朋友！”

　　然后就没有了。

　　他会说的中文就这些。

　　“你好”、“便宜”、“买一送一”、“朋友”——一共四个词组。

　　这大概是他在面对中国游客时积累的全部中文储备。

　　苟洋洋意识到了这一点。

　　那一秒钟的失望是具体的、物理性的——就像你很渴的时候看到一瓶水，打开发现是空的。

　　但苟洋洋的情绪恢复速度很快——这是他的另一个天赋。

　　失望三秒，调整两秒，重新出发。

　　他对那个商贩竖了竖大拇指——这个手势全世界通用——说了一句“谢谢叔叔”，然后继续往市场里面走。

　　他不知道的是，他正在走进迪拜最古老的商业区之一——Deira老城区。

　　而前方不远处，黄金市场（Gold Souk）正在等着他。

　　也正在等着他的，

　　是一杯难以形容的阿拉伯咖啡，

　　和一个胡子比脸还长的老商人。

　　苟洋洋的迪拜故事，

　　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