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出发前夜
出发的日子定在七月十五号——暑假刚开始第三天。
七月十四号晚上,苟家进入了“临战状态”。
按照苟洋洋后来的回忆,那天晚上家里的混乱程度,大概相当于三个人同时在玩一个叫“收拾行李”的密室逃脱游戏,而且没有人知道通关条件是什么。
最先崩溃的是苟大明。
他的任务是把三个人的证件——身份证、护照、机票行程单(打印版)——全部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
听起来很简单,对不对?但苟大明找护照找了四十分钟。
他翻遍了书房的抽屉、客厅的电视柜、卧室的衣柜顶层、甚至厨房的调料架(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护照可能在那里)。
最后李小芹说:“在你外套里面的口袋里。就是你上次去办签证穿的那件。”
苟大明翻出外套,果然在里面。
他看了看李小芹,说:“你怎么知道的?”
李小芹说:“因为你每次重要的东西都往外套口袋里放,放完就忘。结婚证也是这么找到的。”
苟大明心想:结婚这么多年,我在她眼里跟一个有记忆缺陷的人没什么区别。
他想反驳,但找不到论据。
李小芹的任务是收拾衣服和日用品。
这个任务她完成得非常高效——自己和苟洋洋的衣服在两个小时前就叠好了,内衣、外衣、泳衣、防晒衣、换洗的分得清清楚楚,装在三个不同颜色的收纳袋里。
但问题出在“日用品”上。
李小芹的“日用品”清单包括:防晒霜(两瓶)、晒后修复(一瓶)、面膜(十片——五天的行程带十片)、洗面奶、卸妆水、乳液、精华液、眼霜、唇膏、梳子、皮筋、发夹、指甲刀、创可贴、止泻药、感冒药、退烧药、晕车药(她不晕车但以防万一)、蚊香液(她听说马尔代夫蚊子很多)、充电宝、充电线、转换插头……
列到这里已经装了半个箱子了。
然后,重点来了。
李小芹从厨房柜子里拿出了六包方便面、一瓶老干妈、一袋榨菜和两包火腿肠。
苟大明说:“你干嘛?”
李小芹说:“带着路上吃。”
苟大明说:“我们去的是马尔代夫,不是去逃难。”
李小芹说:“你懂什么。马尔代夫那边吃的都是西餐和咖喱,洋洋吃不惯。”
苟大明说:“洋洋又不是不吃西餐。”
苟洋洋在旁边插嘴:“我是不挑食,但我也不想天天吃咖喱。妈你带吧。”
李小芹胜利地看了苟大明一眼,继续往箱子里塞方便面。
苟大明看了看箱子,再看了看秤——24公斤了。
航空公司允许托运23公斤。
“超重了。”苟大明说。
“那你把你的拖鞋拿出来,穿着去。”李小芹说。
苟大明把拖鞋拿出来了。
还是超。
“把洋洋的课外书拿出来。”
苟洋洋抗议:“那是我要在飞机上看的!”
“飞机上有电视。”
“飞机上的电视没有《笑林广记》。”
最后的解决方案是:
苟大明把自己的一双皮鞋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弃了(反正去海边也不穿皮鞋),苟洋洋的《笑林广记》放进了随身背包,六包方便面减成了四包。
箱子勉强卡在了23公斤——准确地说是23.1公斤,苟大明决定赌一把。
苟洋洋自己的行李很简单。
一个书包,里面装着:
段子本(蓝色喜羊羊封面)、一支黑色中性笔、一包旺旺仙贝(路上吃)、《笑林广记》(虽然已经看了三遍了但还是想看)、一件备用T恤(他妈让他带的)、一个他从学校门口五元店买的微型望远镜——他觉得去海边肯定用得上——以及一个银灰色的圆饼状小设备。
这个小设备叫“逗你玩”。
全名叫“逗你玩AI多国语言实时翻译器”。
李小芹在拼多多上花了298块钱买的——原价标的1999,她觉得自己赚了大便宜。
快递到的那天她拆开看了看:巴掌大小,银灰色外壳,中间有一个小屏幕能显示各种表情,顶上一个话筒,底部一个喇叭。
包装盒上印着“支持138种语言实时翻译,AI情感陪伴,出国必备!”
李小芹试了一下,对着话筒说:“你好。”
“逗你玩”的小屏幕亮了,显示了一个笑脸,然后用一个不男不女、略带电子音的少年声说:
“Hello!主人你好呀~检测到你的声音非常好听,语言识别为:中文普通话,河南口音,置信度百分之九十七。”
李小芹愣了一秒:“……还能听出口音?”
“逗你玩”说:“当然啦~我可是AI翻译器里的段子手担当!我能翻译138种语言,感知主人情绪,还能在你无聊的时候讲笑话。不过说实话,我讲笑话的水平比不上你家那个嘴角有黑痣的小朋友。”
李小芹吓了一跳——这玩意儿还能知道她家有个嘴角有黑痣的小朋友?
后来她发现是自己多想了,说明书上写着“首次使用时,设备会进行智能学习,请勿惊慌”。
但她还是觉得这298块钱花得值——至少出国语言不通的时候能用。
她把“逗你玩”塞进了苟洋洋的书包里,跟他说:“到了国外不会说话就用这个。”
苟洋洋看了一眼,说:“拼多多买的?靠谱吗?”
李小芹说:“298,原价1999。”
苟洋洋说:“妈,这个世界上标价1999卖298的东西,要么是清仓,要么是没用。”
李小芹说:“你管它呢,反正有比没有强。”
苟洋洋把“逗你玩”放回书包里,没太当回事。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在拼多多上花了298块钱的小圆饼,将来会成为他环游世界最重要的伙伴之一。
甚至可以说,没有“逗你玩”,他这趟旅程的难度会至少翻十倍。
但这是后话了。
收拾完行李,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苟大明最后检查了一遍文件袋:
三本护照、三张身份证(苟洋洋的是户口本复印件)、行程单、酒店确认函、保险单。
齐了。
他把文件袋放进自己的背包——然后犹豫了一下,又拿出来放进外套口袋里。
李小芹看在眼里,没说话。
她知道他又要忘。
但她决定让他忘。
反正她已经把所有证件拍了照存在手机里了。
出发前,还发生了一件小事。
邻居王大姐听说苟家要出国旅游,特地来敲门。
王大姐五十多岁,退休前在新香卷烟厂上班,没出过国,但对出国有无限的想象力。
“小芹啊,”王大姐靠在门框上,
“你们去的那个马什么夫,听说那边人都是穿白袍子的,你们可小心点。”
李小芹说:“王姐,马尔代夫和迪拜不一样。”
王大姐说:“都是那边的,差不多。我听说那边不让喝酒,你们别带酒。”
苟大明说:“我们不喝酒。”
王大姐说:“还有啊,听说那边吃饭不用筷子,用手抓。你们多带点湿巾。”
苟洋洋在屋里喊:“王大姐,你看的是哪年的攻略?”
王大姐没理他,继续对李小芹说:
“反正出门在外,小心点好。别让洋洋乱跑。那孩子腿快嘴贫,在新香就够操心的了,到了外国还了得?”
李小芹笑着说:“放心吧王姐,我看着他呢。”
事后来看,这句“我看着他呢”大概是李小芹这辈子打脸最狠的一句话。
当天晚上十一点半,苟家三口终于躺下了。
苟大明设了四个闹钟——五点、五点十五、五点二十、五点半。
飞机是下午两点的,但他们得先从新香坐高铁去郑州新郑机场,加上提前三小时到机场……
苟大明算来算去,觉得五点起床刚刚好。
李小芹说六点就行。
两人争论了三分钟,最后各让一步——五点半。
苟洋洋在自己房间里,并没有睡。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象马尔代夫的样子。
蓝色的海。
白色的沙。
透明的水。
鱼在脚下游。
天上没有雾霾。
他翻了个身,拿起段子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七月十五号出发。去一个以后要沉到海底的地方。希望我去的时候它还在。”
然后他又加了一行:
“如果它沉了,那我就是最后一批见过马尔代夫的中国四年级学生。值了。”
写完他笑了一下,关了灯。
窗外是新香七月的夜晚,有蝉叫。
他不知道的是,马尔代夫他确实会去到。
但中间会绕一个非常、非常大的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