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大明这个人，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应该是“慢”。

　　不是反应慢，也不是智商慢——他初中毕业那会儿数学还考过全班第三呢——而是做决定慢。

　　他买一双鞋要比较三家店。

　　他去饭馆点菜要翻两遍菜单。

　　他写微信回复老婆“今天你做饭还是我做饭”这个问题，要先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最后发一个“你定”。

　　李小芹评价他：“你这人啊，要是生在三国，你就是那个还没决定出不出门，别人已经打完仗的那种。”

　　苟大明觉得这不叫慢，叫稳。

　　他在新香一家叫“恒达建材”的公司做销售。

　　卖瓷砖、卫浴、五金。

　　入行十二年，从业务员做到了片区经理，管着新香东半城的客户。

　　月薪不高不低——到手七千五，加上提成，好的月份能有一万出头，差的月份就七千五。

　　就是这么一个收入水平的人，他老婆突然有一天跟他说：“大明，咱去趟马尔代夫吧。”

　　那天是个周六。

　　李小芹在刷手机。

　　她的同事，语文教研组的周丽，在朋友圈发了九张马尔代夫的照片。

　　蓝天、碧海、水上屋、白沙滩，再加一张在夕阳下的剪影——周丽穿着纱裙，姿势摆得像在拍婚纱照。

　　李小芹看了三遍。

　　然后她放下手机，走到客厅，对正在看手机的苟大明说了那句话。

　　苟大明的第一反应是：“马尔代夫？那不是在……印度洋吗？”

　　李小芹说：“对。”

　　苟大明说：“很远。”

　　李小芹说：“对。”

　　苟大明说：“很贵。”

　　李小芹说：“对。”

　　苟大明说：“再等等，再看看。”

　　李小芹没说话。

　　她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门没摔，但关得比平时用力了大概15%。

　　苟大明在客厅坐了五分钟。

　　他是一个慢的人，但不是一个傻的人。

　　他知道那15%的力道意味着什么。

　　当天晚上，他开始做预算。

　　苟大明做预算这件事，后来被苟洋洋形容为“我爸人生中最接近科学家的一刻”。

　　他打开电脑——一台用了六年的联想笔记本，开机要三分钟——打开Excel，开始列项目。

　　机票：三个人，从郑州飞马尔代夫，中间在迪拜转机，往返大概一万五到两万（看什么时候买）。

　　酒店：马尔代夫的酒店分很多种，最便宜的居民岛酒店一晚几百块，最贵的水上屋一晚上万。

　　苟大明选了一个中间档——一个叫“蓝色珊瑚”的度假村，四晚含早餐，一共一万二。

　　餐饮：在岛上吃饭很贵。苟大明估了一个“省着吃”的预算——每天三百块。五天就是一千五。

　　交通：机场到酒店的快艇，加上可能的跳岛游，估了三千块。

　　杂费：签证、保险、电话卡、购物……苟大明列了一个“不确定项”，写了五千块。汇率浮动：他不知道怎么算这个，写了一千块。

　　加在一起，总预算：四万八千块。

　　苟大明看着这个数字，沉默了。

　　他的月薪到手七千五。

　　如果每个月存两千块——这已经很紧了，因为房贷三千、苟洋洋的学费和课外班一千、日常开销加上李小芹的衣服化妆品和苟洋洋的零食基本就花完了——每个月存两千，存到四万八千，需要二十四个月。

　　两年。

　　他又算了算，如果加上年底的奖金和提成的好月份，大概能压缩到一年半到两年之间。

　　苟大明关上电脑，走进卧室，对李小芹说：“给我两年时间。”

　　李小芹从被窝里抬起头：“干嘛？”

　　苟大明说：“两年后，我带你和洋洋去马尔代夫。”

　　李小芹看了他三秒钟，说：“真的？”

　　苟大明说：“真的。”

　　李小芹说：“你不是说再等等再看看吗？”

　　苟大明说：“等什么看什么，你想去就去。”

　　后来苟洋洋评价这段对话的时候说：“这是我爸这辈子说过的最帅的一句话。虽然他后来又花了三年才攒够钱——比原计划多了一年——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当时说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东西。怎么说呢，就像电影里男主角许诺要带女主角看星星那种感觉。虽然我爸长得不像男主角，我妈也不像女主角，但那个感觉是对的。”

　　两年变三年，原因很多。

　　第二年苟大明的公司效益不好，提成少了。

　　第二年年底苟洋洋的牙需要矫正，花了八千。

　　第三年上半年家里的空调坏了，换了一台新的。

　　每一笔计划外的支出都像一把小刀，一刀一刀地削苟大明的马尔代夫基金。

　　但他没放弃。

　　他把Excel表格更新了六十多次。

　　每次发了工资，他就打开表格，在“已存金额”那一栏改一个数字。

　　存款从一千、两千、五千，慢慢爬到一万、两万、三万……像一只蜗牛在爬一面墙，慢是慢，但一直在动。

　　苟洋洋知道他爸在攒钱。

　　有一天他放学回来，看到苟大明又在对着那个Excel发呆，就说：“爸，你这个表格更新得比我们学校的黑板报还勤。”

　　苟大明说：“你别管。”

　　苟洋洋说：“你要不要听个笑话？”

　　苟大明说：“不要。”

　　苟洋洋还是讲了：“有个人攒了三年钱，想带老婆去马尔代夫。结果到了马尔代夫发现，马尔代夫沉了。”

　　苟大明没笑。

　　苟洋洋又说：“别紧张，我查过了，马尔代夫还能撑个几十年。你慢慢攒。”

　　苟大明这次笑了。

　　笑完之后说了一句：“你这孩子，嘴欠。”

　　三年后，苟大明攒到了四万六千块。

　　差两千。

　　这个差额最后是怎么补上的，前面已经说过了——李小芹的私房钱。

　　苟大明不知道的是，李小芹其实从两年前就开始自己也偷偷攒了，不多，每个月从伙食费里扣两三百，存在另一张卡里。

　　她不是不信任苟大明，她只是——用她自己的话说——“给你留个兜底”。

　　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说，去马尔代夫这件事，不是苟大明一个人的三年计划，而是苟大明和李小芹两个人的三年计划。

　　只不过一个在明处攒，一个在暗处攒。

　　一个用Excel记账，一个用脑子记账。

　　苟洋洋如果知道这些细节的话，他大概会说：这叫夫妻默契。

　　也可能会说：这叫互相不信任但结果还不错。

　　不管怎么样，钱够了。

　　机票买了。

　　酒店订了。

　　签证办了。

　　箱子准备好了。

　　苟家三口，即将出发。